正文 第三章

亞歷克絲·莫羅站在清晨冰冷的雨中,手中握著一條金繩的流蘇末端,眼前是一座新掘的墳墓。

他們把父親的棺材下放到8英尺下的墓穴底,但用的是那種機動的皮帶,而不是這種傳統的帶穗的金繩。她很不舒服,覺得這是作弊。葬禮承辦人低聲命令每個人握住繩子的一端,她和丹尼,兩個表兄弟,一位頭髮斑白的男人——那是父親多年的獄友,一個兒時的朋友,以及一個葬禮承辦人。他們圍成一圈站在她父親的墳墓旁邊,裝作下葬棺木的樣子,而事實上與此同時,另一個葬禮承辦人正在操縱著機器。

當棺材落到地底,他們全都抬起頭等待下一步指令。站在墳墓邊的葬禮承辦人悲傷地把繩子扔進墓穴,等待它像蛇一樣遊走,伴隨喑啞的聲響,最終墜入棺底。他對著墓穴莊重地點點頭,好像終於接受了這個人的死亡似的,而在得到這份葬禮工作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這人的存在。他看了看旁邊的人,見他們一臉的迷惑,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朝著墓穴擺擺手,告訴他們和他一樣做。

一個表兄伸直手臂,以使流蘇垂直落下,不碰到穴壁。他看著金繩墜落,嘴微微張開,泛起一個滿意的淺淺的微笑,很享受這個墜落的過程。獄友盡職地拋下手中的繩子,不待其觸棺便轉身離去了。丹尼輕抖手腕,扔出繩子,像是扔掉一張糖果紙,雖然明知道亂扔垃圾是不對的,但他根本不在乎。莫羅試圖讓自己的手勢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她只是鬆開手指,讓它沉入墓穴。她很明白,自己故意的草率動作非常有說服力地總結了她對父親的情感。

在莫羅的身後,克麗絲特爾大聲啜泣著。她戴著一頂碩大的黑色禮帽,帽子邊緣縫了整整一圈黑色絲質玫瑰花,當她細細高高的鞋跟偶然間踩進泥濘的地面時,頭頂的帽子就會隨著踉蹌的腳步顫抖起來。看到她這個樣子,丹尼覺得很難堪。其實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死去的男人。

莫羅轉身走開,長長的土丘上覆蓋著生機盎然的人工草皮,鬆軟的土壤在雨水的沖刷下變得泥濘不堪。莫羅步履艱難。

這是一個非常簡樸的葬禮,雖然可悲,但是他只配得到這麼多。為他送行的人其實不是為他而來。他們中的大多數是男性,他們之所以來,基本上是出於對丹尼的忠誠。莫羅很鄙視這些哈巴狗一樣的人。他們的穿著打扮甚至髮型,都和丹尼一樣,他們支持丹尼的團隊。他們的忠誠其實源於共同的貪婪以及自私自利的野心。她與他們之間的敵意是相互的:他們知道她是警察。

莫羅小心翼翼地穿越泥濘的草地,朝小路走去。丹尼追上了她。

「謝謝你能過來。」丹尼很客氣地說。莫羅輕快地越過一個個水坑,想快點走到乾淨的人行道上去。丹尼緊跟她的腳步。

莫羅拉上大衣的拉鏈,「他也是我的爸爸。」

「我知道,但還是要說——謝謝。」

「那麼我也謝謝你,謝謝你組織的葬禮。」

「啊,這其實沒什麼。」他與她並肩行走在陡峭的人行道上,朝她的汽車走去,好像他們是一路的。為了防滑,拐彎處的坡道是用花崗岩的碎石鋪就的,在這種路面上行走,本來應該放慢腳步,丹尼卻快步跟了上來。他想要什麼。

「還有什麼事?」

他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眼皮耷拉著,彷彿是在給她一個警告,「布賴恩沒來?」

丹尼從來沒有見過布賴恩,她也從來不想讓他們相見,「工作太忙,抽不出時間。」

丹尼點點頭,看著地面笑了笑。她感覺他知道布賴恩仍然沒有工作,是她叫布賴恩別來的。她這樣做是因為布賴恩是一個好人,不足以抗拒丹尼陰險的魔力,哪怕是與他一起只呆兩分鐘;布賴恩可能會不自覺地幫上丹尼的忙,陷入圈套。

他們來到她的車旁。這是一輛老舊的本田車,是布賴恩一時衝動,為了緬懷兩人浪漫的過去而買的。莫羅在包里摸索著鑰匙。

在他們身後,,山下的墳墓邊,克麗絲特爾還在放聲慟哭,丹尼的一個心腹站在離她一臂遠的地方,遞過去一包面巾紙。

「克麗絲特爾很難過。」莫羅用嘲諷的口吻說。

她可以用眼角看到丹尼的下巴肌肉收縮著。

「亞歷克絲,一個女人會給你打電話,是一位心理學家,關於約翰的事。」

莫羅掏出鑰匙,停下來,看著他。約翰,不是約翰尼,不是JJ,不是小約翰,是用於正式場合的名字,約翰,很嚴肅。

「你把我的名字告訴了一個和約翰有關的人?」

丹尼吸了吸牙齒,眼睛直直地盯著腳邊的花崗岩碎石。約翰是丹尼14歲時得到的兒子,當時孩子的母親18歲,是南區的性感偶像。亞歷克絲記得自己當時還在上學,聽說這件事後,她由衷地為丹尼感到驕傲。當時她也是14歲,與她同齡的人有個孩子在她看來是件十分了不起的事。但是,約翰的生活對這對過於年輕的父母而言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他成長得很快,很無情。

「他在裡面的生活很難過嗎?」她嘗試表現出應有的關心。

「嗯。」丹尼的下巴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他看向遠方,努力張開嘴,「那件事……和那個女人——」

「15歲還不能說是女人,丹尼。」

他直直地看著她,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仇恨。他的呼吸短促而急切,好像如果可以,他會給她一拳似的,「你他媽的有完沒完?」

她看著車鑰匙。

「那是我的兒子!為什麼我們兩個都恨他,」他指著身後泥地中那個骯髒不堪的墓穴,「難道不是因為他從來都不在乎我們?約翰是我的兒子,我正在盡最大的努力!」

他的脖頸漲得通紅。莫羅看著遠處,乞求他不要哭。

丹尼清了清嗓子,低聲說:「我在努力。」

努力關心一個強姦犯兒子,這個兒子用一把斯坦利匕首,切開了一個15歲少女乳白色的大腿,就在一次聚會中!這是報紙無法傳達的那部分:當約翰在女孩父母的獨立浴室中侵害她時,門外的聚會正熱烈地進行著。這是一個在私立學校就讀的中產階級家庭的女孩,一個聰明的女孩。她喝多了,把壞男孩放進家裡去了。這件事在社會上引起了一系列恐慌:青少年酗酒,拉幫結派,持刀行兇,青少年性行為。人們無休止地議論著這件事,直到約翰被逮捕,突然間所有的報道都對他極其不利。

丹尼試圖幫助約翰,但丹尼本身也是問題所在:這座城市的每個人都知道約翰是有罪的,因為丹尼是他的父親。如果丹尼對約翰的罪責有一點點的懷疑,那麼那些向警察指認他的男孩們就會下落不明。有罪判決已成定局。

「他在監獄裡會得到幫助嗎?」

丹尼聳聳肩。

「那他們為什麼要聯繫我?對於他,我不打算撒謊,不管怎樣,他的前科都會被列在審判材料上。」

「這並不是因為你是警察,而是因為你是家人。他們想了解過去,他們只想知道更多事實。」

莫羅把鑰匙插入車門,咂了咂嘴,不耐煩地說:「丹尼,我們幾乎算不上是一家人。」

他點頭表示同意,「但我只有你這麼一個親人了。」

「他們不能跟約翰的媽媽談談嗎?」

丹尼搖搖頭,「她在醫院,瘋了。」

「他的外婆呢?她還活著,不是嗎?」

「她並不熱心。」

「嗯。」莫羅也沒有大聲說出來:JJ踢打過外婆,並為此受到過指控。讓她接受採訪不是什麼好事。

他們一起再次朝山下的克麗絲特爾看過去,她正被人攙扶著離開墓地,仍在哭泣。她身邊那些略知內情的人,不好意思地看向別處,想著也許這個死去的精神病患者應該得到更體面的葬禮。

「如果我去和她說,」丹尼說,「結果將全是關於我,我想遠離這一切,讓出一定的距離,否則他會被自己的骨頭做成的尖刀刺死在監獄裡。情形太混亂了,那個女人只是想了解_點背景。」

「她想要談什麼?」

「約翰的生活背景,與他的生活相關的信息,他住在哪裡,和誰在一起等等。」丹尼轉動腳後跟,扭過臉去,看著遠方,呼吸短促,遲疑不決,「我並不是在逃避,亞歷克絲,我正在努力做正確的事,要知道,其實對我而言,求你幫忙是一件更難的事情。」

她會把丹尼臭罵一頓,這就是他想要的東西,這將有助於約翰。但是不管怎樣,她能提供的大多數信息在他的少年犯不良履歷上都有記錄。這些年當他受到指控時,他們一定做過社會報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鑰匙在門上,手在鑰匙上,她只需要扭動鑰匙啟開門,上車離去,「我並不知道太多有關他的背景。」

「這不是關於心理治療,而是為了他的量刑,他有沒有可能再對別的女孩做出同樣的事情?如果……我們不希望把他放出來。」

莫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丹尼的確知道怎麼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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