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莎拉從沉睡中蘇醒過來。四周出奇得靜,靜得讓她吃驚甚至不安。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床頭的小鬧鐘,紅色數字閃爍著:16:32。

從山下花園傳來了犬吠聲,持續不斷,在封閉的弧形房間里縈繞不絕。

安靜。莎拉住在這裡時總會習慣性地把廚房裡的收音機打開,調到第4台,電台中播出的談話節目聽起來溫柔而親切,使這裡顯得不那麼空曠寂寥,尤其是在另一間房裡聽起來,給人的感覺像是這座房子里聚滿了從漢普郡過來的優雅人士,正在這裡閑談。如果是在格拉斯哥那樣的大城市,竊賊們若是光顧到這樣的房子,可能會覺得很奇怪,但是在桑頓霍爾這樣一個封閉的村莊,這種情形是合理的。莎拉還會戰略性地把所有的燈打開:大廳,樓梯,所有她視野以外的地方。她具有混淆視聽、製造錯覺的天賦。

安靜。現在還不是竊賊活動的時間。房子坐落在山頂,白天時人們可以看見它,尤其是在這個時間段,鄰居們可能還在外面,在各自的田間地頭視察園丁的工作,或者追趕著他們家肥胖的純種狗,只有非常自信或非常愚蠢的小偷才會選擇這個時候破門而入。

莎拉感到精疲力竭,睏乏極了,此時的她只想睡覺。她天真地想:是廚房裡的保險絲燒了,還是那台老舊的收音機終於壽終正寢了?這座房子里的一切都又老又舊,需要修理。

於是她判定:是收音機壞了。她微笑著閉上眼睛,蜷縮在鬆軟的羽絨被下,舒服地翻了個身,再次進入甜蜜的夢鄉。

她的意識靜靜地滑入溫暖的黑暗中。

突然,從樓梯口傳來一聲地板的刮擦聲,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她從枕頭上抬起頭,仔細聆聽。

是被樓梯井放大了的鞋子刮擦地毯的聲音,有人壓低嗓子給出了兩個字的指令,聲音非常尖細,「上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莎拉坐起身來,想像著母親坐在樓梯升降機里,呼呼地升起,落在二樓的樓梯口,撇著嘴,一副專橫霸道的樣子,她需要答案:他們怎麼會制訂出那樣一套護理計畫?為什麼莎拉從來沒有在家幫她洗過澡?為什麼傑弗里主教沒有為她主持葬禮?

荒謬。

她掀開羽絨被,甩開腿,雙腳落地,試圖站起來,但是軟綿綿的膝蓋不聽使喚,搖晃了幾下,又倒回在床上,身體非常不雅地彈跳起來。

意識到因為是在家裡,自己反倒毫無防備,她很懊惱。莎拉曾到過許多陌生的地方,可怕的地方,每次都能保持警覺和冷靜。她總是在進去的路上勘查好安全通道,無論是在剛剛抵達時,還是在逗留期間,她都能掌控局勢,但是在這裡,她毫無防備。

這裡和那些陌生的房間是不同的,因為在這裡她是一個正常的一家之主,她可以打電話給警察,讓他們來幫她。

她鬆了口氣,笨拙地側過身子,伸手拿過床邊的手袋。她緊張不安地在手袋裡摸索著,一包紙巾,一打收據,一本護照緊,貼著蘋果手機冰冷的金屬後蓋。她把這些東西扒拉到一邊,取出手機,按了按主頁開關,很高興地看到屏幕立即亮了。自從抵達格拉斯哥機場,在頭等艙的過道上等著下飛機時,她就打開了手機,一直開到現在。她並非總是如此。有時她會連續24小時關機,直到補足了覺才再打開。現在她的雙手集中在屏幕上,滑動屏幕解鎖,選擇鍵盤,急切地按下999三個數字,剛剛按下「呼叫」,她就聽到了卧室門口異樣的聲音。

與其說那是一種聲音,不如說那是一種感覺,她感到空氣在樓梯口突然轉向流動了,一個人的身體從門邊的牆上刷過,貓下去,她驚恐地打了個寒戰,好像冰冷的手指划過赤裸的後背。

她慌亂地把手機扔進羽絨被窩裡,站起身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並非她母親的魂靈,而是兩個十幾歲的男孩,遲鈍而笨拙的樣子。他們穿著寬鬆的黑色慢跑長褲,與長褲配套的T恤內外反穿著,長長的接縫沿著雙臂一路向下直通到雙腿。他們還穿著同樣的黑色運動鞋,這種奇怪的一致裝扮讓他們看起來像某個邪教組織成員。

他們開始試探性地挪動了幾步,佔據了門道。不慌不忙,自信而勇於冒險的孩子。

她鬆了一口氣,差點笑出聲來,「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其中一個男孩身材高大,剃著光頭,因為緊貼著門邊站著,所以看不到她,聽到裡面的聲音後他有些不安地挪動著身子,一個肩膀朝外,好像準備隨時要離開。

「聽著,」她說,「滾出去,這不是沒人居住的空房子。」

另一個男孩留著烏黑濃密的長髮,沒有退縮的樣子。他一臉怒氣,正對著門框站著,直直地盯著她的臉。

莎拉知道自己並不是很漂亮,但是她很注意修飾和保養,身材苗條,髮型時尚,在柔和的燈光下,有些人可能覺得她還是很迷人的。但是這個男孩並不這樣認為,他很憎惡她的形象。

高個子男孩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憤怒的男孩仍然盯著她的臉,揚了揚下巴,命令高個子進入房間。高個子膽怯起來,微微搖了搖頭。他們繼續用手勢交流著,憤怒的男孩死盯著她的眼睛,一副恨之入骨的樣子。

「我的母親死了,」她又說了一遍,但是當她突然意識到他們對在這裡發現她一點也不感到驚訝時,她的聲音漸漸微弱下來,「我還活著……」

「你的孩子們在哪裡?」憤怒的男孩問。

「孩子們?」

「你有孩子。」他似乎非常肯定。

「不……」她說,「我還沒有孩子。」

「你有,你他媽的肯定有!」他環視了一眼房間,好像她的孩子可能被藏在羽絨被下,甚至衣櫥或者床底下似的。

他的聲音很高,是從樓梯間傳出的那個聲音,但她所注意到的是他的口音:不是格拉斯哥的,根本就不是西海岸的,他也不可能是那種性格溫和而中性的蘇格蘭本地孩子。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東海岸的,但肯定是英格蘭人,也許是愛丁堡或倫敦的。他們來到這裡,很顯然並非偶然,他們是特意過來的。她突然很迷惑,不明白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莎拉又試探著說:「你們走錯了房子。」

但是他看著她,堅定地說:「不,我沒有。」

錢。他們一定是為了錢才來到這裡的。這是這所房子里他們唯一可能想要的東西。但是現金在廚房裡,而這間房在樓上,到這裡,要爬過一層樓,穿過一個大廳,越過一道走廊,通過一扇門。很顯然,他們來這裡是來找她的。

她重拾起一點信心,再次審視著他們。他們不會得到錢的。她什麼也不會說,她要裝傻,因為警察會過來,帶走他們,審問他們。她只需要聽起來很無辜就是了。

「聽著,」她試圖提出合理的建議,「你們最好馬上離開,我一分鐘前就報警了,警察正在趕過來,如果你們不走,麻煩就大了。」

憤怒的男孩盯著她的眼睛,同時把重心轉移到一條腿上,一隻腳滑進房間,腳尖已經碰到黃色波斯地毯的邊緣,慢慢侵入雙方之間神聖的中間地帶。他看到她緊張起來,驚恐不安地看著他。她在他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絲同情,但是如同稍縱即逝的火花一樣,他的臉很快就變得更加陰沉。他挑釁地揚了揚下巴,再次挪動腳步,一點一點地,直到完全踩住地毯的流蘇邊緣,似乎是在告訴她,他完全可以撲過來,他會過來的。

在憤怒的刺激下,她徹底清醒了,決定奪取控制權,「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她朝他走過去,一隻手向樓梯揮舞著,「你不知道你正在和誰玩兒,你挑錯了對象!」

「住口!」憤怒的男孩露出牙齒,「滾回去!」他向她邁開堅定的一步,獰笑了一聲,牙齒顯得很乾燥。

莎拉後退到床上,她可以看到羽絨被下手機的一角,彷彿正在偷看著這一切,她彎了彎手指,好似槍手在排練。

他的眼睛從她的臉上滑落,在她身上游移,順著T恤衫向下直抵大腿,他突然厭惡地移開視線,看向一邊。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沒穿內褲。她進來時實在是太累了,隨意地把鞋子脫下,棄在大廳里,跌跌撞撞地爬上樓,把裙子和內褲丟在卧室的地板上。她穿著睡覺的這件1日T恤,剛剛夠得到大腿,勉強遮羞。她已經連續24小時沒有睡覺了,她很痛苦,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她理所當然應該好好睡一覺。

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趕快滾出去,馬上!」

高個子退縮了,但憤怒的男孩甚至眼睛都沒眨一下,他抬起下頜,好像要張嘴咬她一口的樣子。這不單單是憤怒,這種憤怒中還夾帶著一種深深的悲痛,她突然認出了這張臉。

「你是誰?」她說,「我認識你。」

高個子男孩驚呆了,害怕了,看著憤怒的同伴。

「我肯定認識你。」雖然她並不十分確定:記憶瑣碎而模糊,好像他是電視或報紙上的某個人物,「我見過你的照片。」

憤怒的男孩臉紅一塊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