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節

陳莉沿著樓梯走上三樓,在於若華家門口停下。她看著緊閉的房門,一絲燈光從門縫裡泄出,但在陳莉眼裡,那似乎不是燈光,而是充滿壓抑的陰雲。這扇門內的那對夫妻是陳莉最好的朋友,她太了解他們了。雖然陳莉沒去參加邱英傑母親的追悼會,但她知道,在經歷了一個接一個的災難後,他們的世界也許就快坍塌了。

陳莉輕輕敲門,門內寂寂無聲,半天沒響動。陳莉繼續敲門,同時叫著於若華的名字。片刻,裡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門開了。

於若華滿臉憔悴,簡直像個面黃肌瘦的難民。即使陳莉早有思想準備,猛一看到她這樣,還是吃了一驚。客廳里的燈亮著,卻有種說不出的清冷。餐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一看就是沒碰過,因變冷而凝縮,更給這個家抹上一層說不出的慘淡凄涼。

陳莉什麼也沒說,抱住於若華。於若華趴在陳莉肩上哭了。

「真沒想到,真沒想到……」陳莉摟著於若華,低聲說,「我到外地開了個會,回來才聽說……」

她說不下去了,但於若華還是被她的話刺痛,哭得越發傷心,卻又不敢出聲,單薄的身子壓抑地顫抖著。陳莉耐心地輕撫著於若華的脊背,直到於若華哭泣漸止,才輕聲說:「他現在怎麼樣?」

陳莉沒提名字,但於若華知道陳莉問的是邱英傑。她淚眼婆娑地轉臉看著卧室,卧室的門緊關著。

「兩整天了,不吃不喝不睡……」於若華無助地說,「再這麼下去,真怕他會垮了。我怎麼勸也沒用,你幫我勸勸吧。」

陳莉看著緊閉的卧室,有些遲疑:「說實話,真不知道怎麼勸……」

於若華央求地說:「不管怎麼勸,只要能讓他活過來!我們現在已經夠慘的了,他要是再出什麼事兒,我真的……」

於若華的聲音又哽咽了。陳莉嘆了口氣,走到卧室門口,抬頭敲門,裡面如她所料,沒有任何反應。陳莉回頭看看於若華,於若華一臉的無奈。

陳莉想了想,忽然開始用拳頭砸門,那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於若華一跳。

「邱英傑,是我!陳莉。開開門,我想跟你說幾句話!」陳莉用命令的語氣大聲說,「你一晚上不開,我就一晚上不走!」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門打開了。一陣濃重的煙霧撲面而來。邱英傑像失了魂似地站在門口,面無表情,憔悴不堪,身後的地上全是煙頭。於若華一看見丈夫這樣,心疼得厲害,想上前去拉邱英傑,被陳莉阻止了。陳莉默默了看了邱英傑一眼,快步從他身邊經過,徑直走到窗前,「嘩」地拉開窗帘,推開窗子。

「邱英傑,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從這兒跳下去?」

於若華大驚失色。邱英傑卻怔怔地看著窗戶不說話,眼裡竟然真地流露出某種渴望。陳莉瞪著他,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狠。

「是啊。一個大男人,眼睜睜把兒子丟了!又看著老媽活活急死了!心裡得多難受?邱英傑,我沒說錯吧?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活著特沒勁?是不是覺得人生的希望全沒了?是不是想一了百了、扔下若華一走了之?好呀,我們成全你!你真想這樣,誰也攔不住!也用不著攔!想死你就跳!犯不著磨磨蹭蹭,拿軟刀子自殺!」

邱英傑的目光從窗戶上移開,落在陳莉臉上。他似乎被陳莉猜中了心事。

「我……」

「你根本就是個膽小鬼!什麼傷心,什麼難受,什麼愧疚!你就是不敢面對現實!你把月亮弄丟了,你跟若華沒法交代!你想死沒關係,想逃避責任也沒關係……你別忘了!月亮還沒找回來!」陳莉毫不客氣地沖邱英傑發火,「等你把月亮找回來,愛幹嘛幹嘛,保證不攔你。行了,我就想說這些。外面桌上有飯,我讓若華再給你熱一遍,自己出來吃!」

說完,陳莉看也不看邱英傑一眼,拉起於若華就走出了卧室,還重重地關上了卧室門。於若華又是震驚又是惶然,站在卧室門口不敢離開,陳莉硬是拉著她進了廚房,開始熱那些冷飯冷盤。

「會不會……說得太重了?」於若華不放心,輕聲問陳莉。

「治病就得這樣。傷得越深,挖開的口子越大。」陳莉一邊熱飯,一邊冷靜地回答。

事實證明,陳莉的治療手段是正確的。當於若華惴惴不安地端著熱好的飯菜來到餐桌前,看見邱英傑從衛生間出來了。他不僅洗了把臉,還把幾天里冒出的滿臉胡楂颳得乾乾淨淨,雖然氣色仍然不好,但整個精神狀態都變了。

邱英傑平靜地從於若華手裡接過飯碗:「陳莉說的對,月亮還沒找回來,我沒權利放棄。」

邱英傑在餐桌前坐下,開始埋頭吃飯。於若華心裡長舒一口氣,回頭看看陳莉,陳莉抱著胳膊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邱英傑吃飯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於若華對她感激地一笑,她也對於若華笑笑,然後她示意於若華別做聲,自己悄悄地離開了於若華家。

這次心理危機後,邱英傑身上發生了某種改變。兒子的失蹤、母親的去世、父親的怨恨,仍然會令邱英傑痛苦,但這種痛苦卻時刻提醒邱英傑,他是一個男人,必須堅強地面對現實,並且盡一切所能去改變現實的殘酷。邱英傑的這種變化,於若華也感受到了。這雖然令她心疼,卻又令她踏實。因為她無法想像,如果沒有邱英傑的陪伴,她該如何獨自承擔找回兒子的責任。

日子一天天過去。月亮失去下落,已經超過一個月了。儘管邱英傑和於若華做了無數努力,卻連一個最基本的問題還沒弄清:月亮的失蹤究竟屬於走失、綁架還是被人拐賣。對於任何失去孩子的家長來說,最盼望的都是第一種可能,那意味著相對高的安全性和找回孩子的希望。可對邱英傑他們來說,在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之後,這種可能性已經接近於零。

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月亮或者是遭人綁架,或者是被人拐賣。否則不會有贖金事件的發生,奶奶也不會因此含恨離世。

關於月亮是否遭人綁架,邱英傑和於若華無數次地討論過。雖然他們確實接到過「綁架者」的電話,確實遭到「綁架者」的勒索,確實向「綁架者」交付了十五萬元贖金,甚至確實看到了「綁架者」的真身……但等到整個事件結束,當他們能夠冷靜地對此進行分析後,卻發現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能夠證實這次「綁架」的存在。至於邱英傑在電話里聽到的那一聲「爸爸」,也很可能是對方故意用來混淆視聽的一個手段。畢竟在那種情況下,誰也無法保證單憑一句「爸爸」便能準確區分自己兒子與別的孩子的聲音。

邱英傑所里的領導和同事也更多地傾向於一個觀點,所謂的綁架者,其實只是利用邱英傑夫婦急於找回孩子的心理進行了一場詐騙。幾乎所有丟失孩子的家長,都會通過各種媒體發布尋人啟事,而由此引來的詐騙事件卻層出不窮、屢見不鮮。不幸的是,邱英傑身為一個警察,卻在關鍵的時刻喪失了判斷力,使處於困境中的家庭又一次遭受了經濟上的沉重打擊。

這個恥辱,被邱英傑深藏心底。

現在最讓邱英傑他們疑惑的,是那個造成邱英傑母親離世的錄音。母親去世後,邱英傑當然追查過錄音的來源,卻沒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接快遞的護士只記得送快遞的是一個小夥子,瘦高身材,卻描述不出具體的相貌,別的細節更是一概不知。邱英傑對全市大大小小所有快遞公司都進行了調查,卻沒有一家承認當天有這樣一筆業務。那份「快遞」究竟是誰送到醫院的?「快遞員」究竟是什麼人?他是那份錄音的製造者還是受人之託?如果是受人之託,背後藏著的又是什麼人?送錄音的目的是什麼?與月亮的失蹤是否存在直接聯繫?快遞事件與綁架事件又有什麼樣的關聯……所有這些問題,邱英傑都沒能找到答案。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月亮仍然沒有任何消息。邱英傑和於若華都覺得,不能在這一棵樹上弔死,要考慮換一種思路去找月亮。對他們而言,另一種可能就是拐賣。月亮是在光天化日下的遊樂園失蹤的,失蹤時棟棟還在他身邊,而月亮平日在外向來膽小,很少和陌生人搭話。從這些細節看,月亮被人拐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無論如何,到被拐兒童中尋找月亮已經成了邱英傑和於若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如果這條路都不通,他們真的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邱英傑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被拐賣兒童這個群體。他利用自己的工作之便,獲取一切與拐賣兒童有關的信息。令邱英傑驚訝的是,以前他從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多父母正承受著他和於若華所承受的災難。和那些父母相比,他們的痛苦似乎才是個開頭。

有一次,邱英傑從系統內獲知,鄰省某縣城的公安局解救了一批被拐賣兒童,據說其中一個孩子就來自於邱英傑所在的青江市。邱英傑立刻將此事告訴於若華,兩人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那個縣城,準備參加被救兒童的認領活動。

在火車站,他們還因誤會歪打誤撞地結識了一個叫陸川的男人。於若華看見一個與月亮年歲相當的小乞丐,臉髒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