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古警官佇立在湖底,眼前是一幅奇異的景象。
這是一片褐色的世界。湖底乾涸,直立的樹木乾枯凋零,石塊和岩石上都堆積著像塵埃一樣細小的沙土——一切都已在這片不可思議的靜謐中死去。
到處都是大水坑,水面倒映著厚重的雲朵,呈現出淺灰色,平靜沒有漣漪。
千字川還是原來的形狀,不過河水已變得渾濁不堪,就像上了年紀的老人一般,無精打采。
重吉岩下面,黑糊糊的人頭攢動。首見天日的重吉岩底部,有一個很深的坑。搜查員正從這個坑裡打撈出一具屍體。
屍體已經蠟化,手腕等部位都已腐蝕。但從她身上的白色衣服可以看出,她應該就是荻妝子。
館崎穿著防水服走了過來。
「……應該沒錯了,這就是荻妝子。」
佐古緊緊握住館崎的手,什麼都沒說,但那動作足夠表達他的心情了。
——館崎的執著終於得到了回報。
是館崎第一個發現了妝子的屍體。
他跳進決口的堤壩底部,冒著危險找到了她。
聽館崎說想要結婚的時候,佐古不太理解。館崎的結婚對象是緋紗江,而緋紗江正是殺害晃二的嫌疑人之一。
堀警官等人認為緋紗江的嫌疑很大。但是所有的證據都只是他們推斷出來的,並沒有必要的物證。雖然後來從帕宗的證詞來看,緋紗江的嫌疑變小了。但是堀警官還是悄悄告訴佐古警官,帕宗的證詞缺乏可信度。
案件還沒有解決,至少目前緋紗江還是嫌疑人之一,然而館崎卻要和她結婚,這讓佐古非常困惑。
要解開謎團,就必須找到荻妝子的屍體。
而現在,屍體終於找到了。
緋紗江就站在不遠處。她臉色蒼白,凝視著被人運出來的屍體。
「看夠了吧。」佐古看了一眼緋紗江,對館崎說道,「看到年輕女子這麼死去,心情真是好不起來。」
館崎點點頭,走到緋紗江的身旁,摟著她的肩膀。
緋紗江轉過身。佐古看著她身穿梨色連衣裙的樣子,不由得對館崎生出嫉妒之心。
——真像他的女兒呀。不過,也許更像他去世的妻子吧。
在兩人的對面,堤壩白色的牆壁上,人們能看見巨大的裂縫。
事故調查團甚至一度認為獅子吼峽將被全部淹沒。他們對外公布了一部分報告結果,指出大壩決口的原因居然是很低級的技術錯誤,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佐古好像隱隱地感受到了來自深澤源吉的怨念。
如果大壩沒有決口,妝子的屍體就不會被人發現。
佐古聽到鼓聲。春日的阿供祭典又開始了。這次的阿供由三森的妻子來扮。三森因大壩決口而殉職了。
佐古聽著鼓聲,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心中油然而生。
緋紗江不知道自己是否閉上了眼睛。
妝子的屍體看上去太慘了。但是,一想到館崎對自己的心意,緋紗江就無法將目光從妝子身上移開。她必須看清楚妝子,再把看到的真相告訴館崎。
館崎向緋紗江求婚,是在地震之後不久。也許是地震賜予了館崎勇氣吧。
館崎說:「我一定會找到妝子。」
而就在館崎找到妝子的這一刻,緋紗江下定決心接受館崎的求婚。
似乎是想用自己龐大的身軀遮擋一下妝子的屍體,館崎走近緋紗江,問道:「是妝子吧?」
「……雖然慘不忍睹,但確實是妝子小姐。我記得她牙齒的樣子。」
館崎摟著緋紗江轉過身,看到了大壩上的裂痕。他對緋紗江說:「去看祭典吧。我做完事情也要去看的。」
於是緋紗江獨自離開了。
緋紗江穿過鳥居,見一名女子飛奔到自己面前,獃獃地立著。在她身後是阿供坐著的彩車。
紀子在奇蹟面前呆住了。
本應沉入湖底的千字村和獅子吼峽,再次出現在人們面前。
村民們沸騰了,他們計畫在再次蘇醒的故鄉舉辦一次春日的阿供祭典。紀子在電視上看到這則消息之後,毫不猶豫地奔去了獅子吼峽。
樹木枯萎,耳成神社的神殿也只剩下殘垣斷壁。不過那些熟悉的人們還是一如既往地進行著祭典。帕宗來了,臉上長有瘤子的老人來了,有過一面之緣的婆婆來了,神官也來了……
彩車被推了出來。紀子有些眩暈,這輛彩車似乎曾在紀子遙遠的夢境中出現過。紀子徘徊在無法回去的世界。
令人懷念的樂曲響起,人們跳起了節奏緩慢的鹿之舞。紀子的臉頰紅了,她預感到自己心中的期待即將變成現實。
——晃二就要回來了。
紀子對此深信不疑。
神官的祝詞念完了,阿供出現在神殿里,一身古風的服裝十分眼熟,只是這個阿供已非彼時的那個阿供了。這一位阿供比紀子記憶中的阿供年紀稍大,個子也小,有些胖。
彩車開動,紀子不經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鳥居中央,赫然站著晃二。
紀子趕緊飛奔過去,呆立在晃二面前,驚得不知所措。
晃二穿著梨色的連衣裙,系著一條橘色的圍巾。紀子看見這個美麗的「晃二」胸前,有兩道微微的起伏。
「晃二……」
「晃二」走近紀子,握住她的手說:「你是……」
紀子心中湧來一股全新的、甜蜜的思慕之情。
「我是……」眼前的「晃二」開口道。
「不用告訴我,是誰都無所謂了!」
雖然只有一句,但紀子說的是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