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晃二 第叄話

第二天一大早,緋紗江如約從工地現場的宿舍來到了晃二的家。

晃二也很早就醒了。天空恢複了湛藍。他打開緊閉了好久的窗戶和門,整理房間。

緋紗江穿著梨色的連衣裙,系一條橘色的圍巾,站在熾天使的前面。白色的車身,與沐浴著朝陽的緋紗江組成了一幅畫。緋紗江只是畫了一點兒淡妝,表情卻熠熠生輝,就像是站在聚光燈下一樣。

「你真美。」

晃二有些感動,他知道緋紗江是為他才化妝的。

「我也是有女人味的。」

緋紗江轉身,讓晃二看她身上的衣服。

「這是我帶來這裡的最好看的衣服了。可還是被人笑話。」

「你跟別人講了我的事了?」

緋紗江笑笑,沒有回答。

「昨晚,我做夢了。」晃二說。

昨晚緋紗江離開之後,晃二突然有些悵然若失。他被強烈的寂寞所侵襲,怎麼都睡不著。

「什麼樣的夢?跟我講講。」

晃二拉過緋紗江,用吻代替了回答。

「昨晚,我一直在想你。」

「我也是,想你。」

「我們去把一個人寂寞的時間好好補償一下。」

沉浸在初夏的朝陽里,緋紗江的身影鮮艷奪目。在這明亮的光彩之下,昨天的情感又湧現出來。品味過濃厚的甘醇,纏綿之後,晃二依舊捨不得放開緋紗江。

「不管什麼祭典不祭典的了,我要跟你待在一起。」晃二對緋紗江告白。

「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可是我怕……」

「沒什麼好怕的。」

「可是,你在祭典上還有任務吧?不會遲到嗎?」

緋紗江支起上半身。由於受到愛撫,乳房潮紅。晃二喜歡起這種微微隆起的樣子。

「從前,在祭典前幾天神社要關閉。村裡的人都要齋戒修行,凈身慎心。」

「那我們不是破戒了?可能會受到懲罰的。」

「如果是和你一起,我不怕懲罰。」

晃二向緋紗江的身體靠過去,但緋紗江撓了撓晃二的胳膊,下了床,開始穿衣服。

「吃多了美食,食物會減少,人也容易餓。同樣,這個做多了對身體也不好……」

「誰說的?」

「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裡面的台詞。」

如歌聲般婉轉,晃二又發現了緋紗江新的一面。昨晚也是,她利用現有的食材,做出了精美的晚餐。

雖然喜歡測繪師這種男性化的工作,但她做飯的手藝真是相當不錯。

「你在祭典上是做什麼的?」

「我扮演角仙人。」

「角仙人?」

「是的。就是要頂著鹿頭,一直堅持到祭典結束。」

緋紗江覺得很有意思,不過晃二最初對祭典是不太熱心的。本來他就很多年沒有參加過祭典了,回到千字村,聽到祭典的事情時,根本沒有興趣。

插秧節時,深澤源吉極力推薦晃二扮演角仙人。他是想讓長期遠離家鄉的晃二心中常懷家鄉意識,加強對生養之地的熱愛。晃二覺得麻煩,但到底同意了。跟著音樂跳舞又不是什麼難事——基本的動作,小時候看到過,現在還記得。練習個兩三遍,晃二就學會了鹿之舞。而源吉在插秧節的時候,應該是擔任「太夫」的。

「本來,上面讓我們不要去參觀祭典的。」緋紗江穿好衣服,對晃二說道。

「不過,作為我的妻子,就可以去了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來了。」

耳成神社只有些淡淡的祭典氣氛。神殿左右燃著篝火,掛在檐上的稻草繩是嶄新的。平時一直關著的神殿正門,現在開著。雙層的彩車裡,有幾個小孩子在吵鬧,不規則地敲著大鼓。晃二在鳥居旁發現了帕宗的身影。

緋紗江在村民中非常引人注目。晃二很自豪。金海芳男走了過來,眼睛瞪得老大,向晃二問道:「她是你什麼人?」

「大南建設的測繪師。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這樣啊。既然要結婚,那就趕緊入籍 啊。」金海芳男提醒道,「納稅的時候,需要撫養的家人增多,而且……」

「我知道的。比起那個,我最近想買照相機了。」

「那個,也是。」金海瞥了緋紗江一眼,說道。

埴田榮吉看到晃二,抖著臉上的瘤子跑過來,催促道:「你遲到了!快去換衣服!」

榮吉在浴衣外罩著一件古舊的紫黑色帶有花紋的短外褂。

晃二讓緋紗江在院子里逛逛,自己走進神殿換衣服去了。雙腿的裙褲用繩子綁緊,披上披風。鹿頭上滿是灰塵和長久積攢下來的汗臭味,晃二決定臨上場前再戴。阿供馬上就要開始沐浴凈身了。

深澤源吉死了,太夫的角色就交給村長犬石六藏來擔任。以前,太夫一直是源吉和六藏輪流擔當。犬石頭戴一頂起了毛邊的立烏帽子,身穿草色素袍,手持一支大幣束,表情極其嚴肅。

沐浴凈身的儀式是在神殿後面進行的。

神殿的後院被岩石包圍,岩石間落下涓涓細流,細流匯聚在一個石瓢里。石瓢周圍栽有青竹,還圍上了稻草繩。穿著禮服的祖神後代總代表們站在旁邊。

這次的阿供是深澤源吉的未亡人。阿金穿著全白的單衣 ,拿著一根長長的被白布包裹著的東西。稻草繩內放著一個陶缽,裡面正燒著什麼東西。

犬石開始念祝詞了。沒有調子,節奏奇妙。瘦瘦的身材,一張寬大的臉,發出的聲音也不好聽。祝詞的意思當然也沒人聽得懂。

阿金把手中的東西放入火中。火光迅速舔舐著包裹中的東西,貌似是一支筆。

「是源吉老爺子的筆。」有人輕聲說。

握著這支筆,源吉寫過無數的反對文章、檄文 和聲明。

燒罷,阿金跪在地上磕頭,祖神後代總代表的一人用桶汲來清水。水桶遞到了阿金手中,阿金舀了幾杯水從頭澆到自己身上。看著個子矮小且上了年紀的阿金這樣做,人們有些於心不忍。薄薄的單衣貼在肌膚上,毫無彈性的乳頭透了出來。沐浴凈身的儀式就此告一段落。

接著,阿金就換上了阿供的衣服。臉部塗得粉白,退了色的淡紅窄袖和服上,罩著一件帶有秋草圖案的白色罩衣。穿戴完畢,阿供來到神殿中央坐下,接受犬石的除魔儀式。

晃二看著這古老的儀式,感覺陰森森的。整個過程沒有什麼朝氣,參觀的人們也沒有什麼感動。神殿陰暗,臉部塗得粉白的阿供看起來跟醜八怪沒什麼兩樣。阿金自己肯定也不願意化妝成這樣讓大家看見。晃二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多年來就都沒人對阿供祭典提出過疑問?

除魔儀式完畢後,晃二來到了神社的院子里。接下來就是鹿之舞了,一想到這個,他就心情沉重。他看到了在一旁觀看的緋紗江。晃二趕緊帶上臭臭的鹿頭,手持竹葉。自己能不用化妝就上台跳舞,真是萬幸!

埴田榮吉發出了信號,樂官們開始演奏樂曲。曲調平緩,音色也不好聽。晃二拿著竹葉,馬馬虎虎地跳著。在晃二四周,有四五個少年走來走去,手上都拿著一支帶有銀色紙穗的長矛。他們上穿白色麻布「水干」,上面繪有「九枚笹」紋樣,下面雙腿的裙褲用繩子綁緊,頭扎白巾,看起來挺威風,動作卻十分緩慢。晃二獃獃地看著幾雙草鞋動來動去。

笛聲忽轉,晃二舒了一口氣。終於快要結束了。

晃二原地轉著圈,然後蹲下。鹿頭上方彙集了少年手中的長矛。鹿之舞跳完了。

表演完的少年們,舉起陶制的酒杯,四處敬酒。晃二不能喝酒,只在唇上沾了一點。敬酒這種事,在晃二看來,也沒什麼意義。

緋紗江走過來,對他說:「看起來,你一點兒興緻都沒有。」

晃二苦笑一聲,說道:「無聊嘛。」

「不,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緋紗江兩眼放光。在她看來,所有的一切都很新鮮。陰森森的神社、毫無朝氣的舞蹈,都非常新奇。

「我剛剛求到一支簽。」

「嗯。」

晃二心不在焉地應著。

「喏,就是那個臉上長瘤子的人幫我解的簽。」

三森警官望著這兩個人。緋紗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阿供終於要現身了。」

說著,兩人朝彩車的方向走去。

犬石,念著冗長的祝詞。孩子們在他面前玩著捉迷藏,相互追趕著。晃二帶著鹿頭,幾次想打哈欠,硬是忍住了。

祝詞終於念完了。犬石舉起幣束,用力揮舞起來。彩車動了起來,被人們移到了神殿正前方。

來到室外,阿供那張塗得雪白的臉上的皺紋更加明顯。她身上那件古代的衣物有些大,穿起來不合身,鬆鬆垮垮的。她走到高台的第二層,步履蹣跚。

晃二想:母親做阿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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