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傳 第二章

網維見到陸家村的「惡棍」——陸申龍了。可是他的體型一點也沒有「棍」的樣子,倒反像是一隻陀螺。五短的身材,比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郎高不了多少,又配了一隻圓鼓鼓的大肚子和一對很兇悍的眼睛。族長、村書記、傢具廠廠長……身兼各職於一體的老頭走上前,用那隻粗糙有力的大手和網維夫婦相握。

「你們好,你們都是吳斐的朋友是吧。在城裡做什麼工作?」

「我是個作家。」網維一邊偷偷揉自己發痛的手,一邊暗自想:這個老頭就像是惡鬼道裡面的老怪物嘛。「我妻子是個律師。」

「律師?」老頭眯起眼睛看,「就是那種電視上出現的在審犯人時,幫他們說話的人?」

「爸爸。」陸羽說,「那是刑事律師,這位可是大律師,是人家大公司的專業法律顧問。」

「哦,怎麼樣大的公司呢?」老頭子顯得頗不屑。「一年能掙多少錢?」

「我們律師事務所主要的服務對象有麒麟集團……」江泉笑眯眯地隨便甩了個公司名,把這個村裡的土皇帝嚇了一跳。對於他這樣一個曾經的採石廠老闆,建築業巨頭麒麟集團可是高不可攀的。

「你認識麒麟集團的老闆?」一改剛才的飛揚跋扈,陸申龍謙卑地問。「聽說現在的老闆是個女的。」

陸岩和吳斐的頭全部轉過來,聽著網維說:「你說麒麟的老闆嗎,我們是好朋友。經常一起見個面,吃個飯,聊個天什麼的。」

「對,她還把網維當大哥看。」江泉在那幫腔,很明顯是故意大擺姿態。

「嘿,伯父。」吳斐說,「你的傢具廠可以想辦法給麒麟集團供貨了。」

網維斜眼一瞥,心想:你這小子的生意經還真靈。他打了個哈哈,說:「說實話,陸老闆,你們這地方可真好。我都想到你們這裡造房子住下來了。」

「想要來這買房子嗎?」陸申龍說,「不巧,三個月前也有個香港人來過,想要買了北山那五百畝地造別墅。和鎮土地局的那些人都說好了的,沒想到國家一份什麼禁令下來,說這裡的一寸地都不能動。」

網維聳聳肩。

兩個老女人和張茹雅走了進來。她們的年紀都在五六十之間,年紀稍小一點的那個在包頭布上插著一朵黃色的不知什麼花。她的小碎步踩得飛快,說話也像是蹦豆子一樣。

「大阿姐啊,今朝夜裡你幾點?」

「十點半。」

「嘎么到時我來喊你。菊花啊,今朝夜裡十點鐘你要喊我起來啊。」

張茹雅微微的一紅臉,說:「曉得了,媽媽。」

原來這個老女人是張茹雅的母親。

「嘎么大阿姐啊,我先回去哉。」

「大妹妹啊,你不登拉這裡吃夜飯啊?」

「不個哉。窩裡個老頭子還拉等我燒給俚吃。」

「你喊俚阿過來好哉。」

「不要哉,就讓菊花登了這裡吃吧。菊花啊,夜裡不要忘記來喊我。」

「曉得了,媽媽。」張茹雅陪著她母親又走出去,陸岩鼻子哼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輕聲說:「兩個老太婆,這麼冷的天還要夜裡去瞎燒香,真是做死。」

「這裡有元旦燒香的習俗嗎?」網維輕聲問他。

「老太婆要去山上的狐仙廟燒香,迷信。你們別管了,吃晚飯吧。」

網維心想,這事我有什麼能耐管啊,不過肚子倒真的餓了。

晚飯的菜肴很豐盛,據說都是這個張茹雅做的。大圓桌上擺著著名的太湖三白和膏肥脂厚大螃蟹。今年的太湖螃蟹,從新聞里可以知道,身價已經直追馳名的陽澄湖螃蟹了。還有自釀的高度米酒。

網維夫婦在吳斐的招呼下落了座,但很快他們發現了不對勁。吳斐雖然滿臉的熱情,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應酬著他們,但是他的心卻不在他倆身上。不但把酒倒錯了杯子,還摔了一把勺。

江泉敏銳地觀察到了這個問題的關鍵:陸羽沒有來吃飯。

「阿岩,阿羽在哪,怎麼不來吃飯。」

陸岩把頭轉向吳斐,對他爸爸的言下之意是這個問題你要問他。

吳斐晃了下腦袋,站起來,回答說:「叔叔,剛才她說有點不舒服,我再去看看,問她要不要吃飯。」

陸申龍點了一下腦袋。吳斐剛站起來,陸羽卻進來了。她快步地走到飯桌前,對著她的爸爸,認真而有些嚴厲地宣布說:「爸爸,我要寄養許醫生的兒子。」

飯廳里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就像塞外的冷空氣突然降臨。所有的人都把頭轉向她。陸申龍站起來,揪了根鬍子,說:「你要做什麼?」

「我要寄養許言武的兒子許偉。」

「為什麼?」吳斐不禁脫口而出。

「對啊,為什麼阿姐。」陸岩也問,「那個臟頭臟腦的小癟三有什麼好。瘦得就像個排骨。」

陸申龍還是不做聲,他坐回到位子上,把倒滿米酒的酒杯舉起,升到空中,停滯下來。

「爸爸,啊好?」陸羽的語氣更加嚴厲,甚至可以說是帶有威脅的冷酷。

「阿囡啊。」她的媽媽突然說話了,「你阿是想要小囡哉,嘎么過年就結婚養一個。要去寄養人家個小人,做啥?你又不是養不齣兒子。」

「這和我自己生不生小孩沒關係。我就是要寄養許偉,爸,你說怎麼樣。同意還是不同意。」

「如果我說不同意怎麼樣?」陸申龍顯然不喜歡被人逼,惡狠狠地回了她一句。

陸羽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字一句地大聲說:「那麼我就和你們斷絕關係。」

吳斐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早地蹦了起來,「阿羽,你說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

「這不關你的事,吳斐。」她冷冷的,往門口走。

一個霹靂喝道:「你幫我站住。」陸申龍又一次站起來,走到女兒身後,等著她回過頭,問:「你非要寄養那個小赤佬?」

她堅毅地點點頭。

「那你明天找許言武和他兒子過來,我幫你說。」

出乎這個飯廳里人的意料,陸申龍竟然同意了。

「為什麼?」陸岩站在他的凳子前,大喊著問。

「這個不關你的事。你阿姐要寄養個小人,就寄養一個好了。」陸岩垂下頭,有如斗敗的公雞。「阿羽,現在先吃飯。」

「爸爸,我現在就要喊他們過來。」女兒又說。

陸申龍帶著厭惡的表情瞄了一眼坐在座位上一直沒動過的網維和江泉,又點了點頭。「菊花,你幫我去許醫生家裡。叫他和他兒子過來。」

張茹雅識相地做起了跑腿。

過了一會兒,飯廳里走來三個人。跟在張茹雅身後的是一對父子。男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帥,但是看上去很強健。網維估摸著吳斐要和他打架,恐怕還不一定能贏。而他的兒子,他們不看則已,一看不由嚇了一跳。那小孩就是網維下午看到那個被追打的小鬼。骨瘦如柴,面孔醜陋,但是令人敢到害怕的不是臉的丑,而是臉的相似。這個小孩子的臉和陸申龍的臉幾乎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就算是不懂遺傳學,也可以從這兩張臉上看出些什麼。

吳斐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網維擔心他會出事。急忙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喂,吳斐,我要上個廁所,帶我去一下。」他大力地把那個男人推出飯廳。

他們到天井裡站定,吳斐的臉色像死人一般可怕。他緊緊咬著嘴唇皮,網維不知哪裡變出一根香煙,他把香煙塞到吳斐的嘴裡,還從他身上翻找打火機。

吳斐突然動了一下,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掏出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把火打上。狠狠地吸上一口,然後他氣急敗壞地咆哮道,「原來就是這麼回事,我真他媽白痴。」

「閉嘴。」網維喝道,「你想讓裡面人都聽到。你知道些什麼了,你什麼也不知道。就那男孩的臉和你那個岳父的臉一樣,能說明什麼?」

「還不能說明問題嗎?媽的,隔代遺傳。她和那個男人……」吳斐話說一半,把已經吸完的煙蒂丟在地上,又說,「還有,那人不是我岳父。」

「你沒有任何證據。在這個世界上難道沒有相象的人嗎?而且你別忘了,這個陸家村,每個人都有那麼點血緣關係,如果他們是遠親呢。長得像根本不能說明什麼問題。」

網維心裡明白,即使是遠親,陸羽的表現也太過了。而且他還知道今天下午的那一幕,其實他在心裡是相信吳斐的懷疑的。

「即使是真的,那又如何?你很在乎嗎?」

「我……」吳斐打顫道,「我早知道她不是處女。」

「這不就結了。」

「可是你不明白這感受。知道是一回事,感覺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當那個男人站在你面前,還帶著一個孩子。媽的,我怎麼會碰到這種事。」

「你有兩個選擇。」網維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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