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錯誤的悲劇 解說 暹羅連體人會就此分離嗎?

文/陸秋槎(推理作家、評論家)

「然後就是,」福爾摩斯醫生的語氣不如剛才那樣輕鬆了,「劍突連胎——胸骨部連接的孿生。當然,這一類型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那對暹羅雙胞胎,恩和昌。兩個健康、正常的個體——」

——埃勒里·奎因《暹羅連體人之謎》

飯城勇三在那本摘獲第十一屆本格Mystery大獎(評論部門)的名作《エラリー·クイーン論》中,對美國推理小說巨匠埃勒里·奎因(Ellery Queen,實際上是兩位作者合用的筆名)進行了詳盡的考察,並指出,奎因在作品中追求的並不是意外的真相,而是意外的推理。他對奎因前期作品的動機、詭計、敘述、邏輯與死亡留言等各方面進行了徹底的檢討,並認為奎因的這一傾向是一以貫之的。①我們在討論深受前期奎因影響的作家群及其作品(所謂「奎因流」)的時候,不妨也從這一觀點出發——特別是,當我們需要討論某部作品是否(或者說在何等程度上)接近前期奎因的作品時。

無疑,時晨在《黑曜館事件》(舊題《黑色彌撒》)中也最大限度地為讀者奉上了「意外的推理」,而這一旨趣又可以追溯到他早些年在雜誌上發表的「國名」系列和此前出版的長篇《罪之斷章》(舊題《殺人邏輯學》)。若論深得奎因作品的精髓,在日本或許可以列出大批作家(可參看飯城勇三的另一部著作《エラリー·クイーンの騎士たち》),而在中國國內恐怕只能舉出時晨一人而已。將他稱為「中國的奎因」或許有吹捧的嫌疑,但若說他是「奎因在中國的代言人」,怕是沒有誰會不自量力地跳出來反駁吧。

然而,假若一個作家在這個時代仍滿足於創作同前期奎因別無二致的作品,這又未免太高慢了。因為這似乎意味著,半個多世紀以來的作家——那些奎因之後繼續創作推理小說的人,特別是1987年之後的日系作家——的作品都可以被無視。即便在奎因的附庸蔚為大國的日本,我們仍無法發現哪怕一個原教旨的奎因主義者。②

那麼,時晨的這部新作中是否也包含著某些「後奎因」的新因素呢?或者說,除了奎因,我們是否能從中發現其他作者的影響呢?答案是顯然的。放在開篇的童話和圍繞童話的解讀顯然更接近晚近的日系推理的寫法,特別地,讓我想起了島田莊司發表於新世紀的《螺絲人》(ネジ式ザゼツキー)。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島田莊司一直在各種場合宣傳自己對推理小說的思考,並試圖將推理小說引向與寫實主義的奎因截然相反的方向上去。甚至,就連「本格推理小說」這個說法都令他坐立不安,於是島田為它設計了一個更符合其主張的名字「本格mystery」(本格ミステリー)。島田認為,必須重新審視推理小說的源流。所謂的源,便是最早創作出嚴格意義上的推理小說的美國作家愛倫·坡(Edgar Allan Poe)。在島田看來,愛倫·坡作品中的幻想性,並沒有被重視現實性的歐美古典推理所繼承,而「本格mystery」的目標便是幻想的復權。而與此同時,邏輯性也不應被放棄。對於島田來說,理想的推理小說(他使用的詞是mystery)應具備富於幻想的謎題與充滿邏輯趣味的解答。也正是基於這樣的理念,島田創作了一系列影響深遠的作品並培養了一批堅定的追隨者。

《螺絲人》以充斥著幻想因素的童話開篇,通過對童話的解讀而引出了一系列更為傳統的謎題。若對這種寫法追根溯源,其始祖恰恰就是愛倫·坡的《金甲蟲》和《瑪麗·羅傑疑案》。後者是對一系列「作中作」(報紙)的解讀,前者則是暗號分析。同《螺絲人》一樣,《黑曜館事件》開篇的童話也可以視為一種暗號。它是一個精神失常的人、以一種隱喻的方式講出的故事,偵探則通過釐清文本與現實的映射關係來解讀它。而《金甲蟲》的暗號解讀,也正是發現紙條上的內容與一般英文表達之間的映射關係。

那麼這樣的寫法,是否曾出現在奎因的前期作品中呢?飯城勇三認為,歐美古典推理繼承了《金甲蟲》的「暗號」解讀,並將它發展成了我們更熟悉的一種處理方式:死亡留言。如此一來,奎因也從《金甲蟲》那裡繼承了一些什麼,畢竟熟悉他的讀者都會記得,《X的悲劇》和《暹羅連體人之謎》里都出現了「死亡留言」。可是,飯城勇三繼續分析下去卻發現,這兩部作品中的「死亡留言」對於推理而言,根本沒有派上用場——最終指證兇手時,根本沒有將「死亡留言」作為決定性的證據,甚至根本沒有將它們當作一種證據。

如此一來,我們似乎可以下一個結論了:時晨在《黑曜館事件》中加入了晚近的日系推理的寫法,做到了幻想性與邏輯性的完美融合。實際上,我也很希望將這一讚譽贈與我的友人,可惜我終究不能這麼做。因為在《黑曜館事件》中幻想與邏輯並未如那對有四分之三中國血統的連體雙胞胎兄弟一樣、渾然一體地連在一起,它們仍作為兩個相互獨立的個體存在於作品之中。

我這麼說是因為,《黑曜館事件》在指證兇手的時候,也並沒有用到那篇童話所提供的信息。伴隨著新事件的發生,作品被分割成了兩個部分:前半是對童話的解讀以及大量圍繞過去事件的推演,這些推演並沒有給出什麼決定性的結論;後半則是基於新事件與新證據的推理,這一部分是徹底的前期奎因模式。

那麼,這種斷裂是因作者能力的不足而造成的嗎?恐怕不是。

《黑曜館事件》里在介紹作為偵探役的數學家陳爝時,特別提到他的成名作是一篇關於「連續統假設」(tinuum hypothesis)的論文。「連續統假設」的真偽曾作為第一個「希爾伯特問題」困擾了數學界數十年,這個問題最終由美國數學家Paul 解決,而結論卻是爆炸性的:「連續統假設」既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而是無法判定的,它獨立於集合論的ZFC公理系統。而根據「哥德爾第一不完全定理」,任何一個包含了皮亞諾算數體系的公理系統里都會有這樣的不可證命題。換言之,這不是ZFC公理系統的缺陷,而是所有此類系統都具有的性質。

回到正題,恐怕幻想與邏輯的不可調和,也正像不可證命題的存在一樣,也應視作是推理小說自身的一種缺憾。實際上,推理小說里對暗號、「死亡留言」和「作中作」的解讀,往往帶有一種強烈的恣意性。作者(或者說作品中的偵探)可以根據自己的方便對其進行比較隨意的解讀,其答案並不是唯一正確的,而不過是可以成立的答案中的一種而已。

反觀奎因,作為以嚴密的邏輯推演著稱的作家,奎因的作品中總能看到「窮舉」的蹤跡。通過窮舉,奎因試圖保證解答是唯一正確的。畢竟,敢於「挑戰讀者」不僅意味著有自信給出了全部線索,同時也意味著確信解答是唯一的。答案的唯一性也可以視作構造邏輯推演的一個必須追求的目標。

因此,前期奎因作品中,自然不可能出現基於「死亡留言」或「作中作」而製造的邏輯推演,因為我們不能在鬆軟的根基(解釋的恣意性)上搭起穩固的建築(解答的唯一性)。所以,當時晨選擇在《黑曜館事件》中加入具有幻想性因素的童話之際,這種斷裂已經無可避免了。倘使他為了掩飾牆壁上的裂縫,在最終解答里強行使用由童話提供的線索,那麼邏輯的嚴密性就勢必會遭到破壞,整部作品反倒更有可能如厄榭府一般轟然倒塌。

更加有趣的是,《黑曜館事件》前後半雖然存在割裂感,但時晨在兩部分里表露出來的野心卻是相同的:儘可能多地構造意外的推理。實際上,對童話的解讀中並沒有推導出什麼意外的真相,若以「真相」的標準來衡量小說的前半部分,那麼它多少有些失敗,多數只是原地踏步而已。可是若以「推理」的標準來審視它,那麼,俯仰可見的邏輯推演段落無疑能滿足最苛刻的讀者。換言之,時晨雖然參考了《螺絲人》這類新潮的作品,其趣味仍是奎因式的,仍以意外的推理為目標。

解釋時晨必須在《黑曜館事件》中加入童話推理的理由的同時,我們也可以順便猜測一下奎因在《希臘棺材之謎》里加入大量偽證據和偽解答的初衷。同時,我會給出自己對所謂「後期奎因問題」的一種理解。

「後期奎因問題」以最簡單通俗的方式來歸納,是一種針對偽證據和解答真偽性的焦慮。這個觀點最早由法月綸太郎在《初期奎因論》(初期クイーン論)中提出。他引出這個難題的方式非常耐人尋味,是基於對數學基礎性問題的類比,特別與「希爾伯特計畫」和「哥德爾不完全定理」的類比。「後期奎因問題」這個說法則是由笠井潔給出的。之後小森健太朗、冰川透、諸岡卓真等人都對此發表過自己的看法。飯城勇三認為,「後期奎因問題」的誕生是因為奎因在推理小說里引入了一種新想法,即「犯人意識到了名偵探的存在而制定了犯罪計畫」,原本是「非對人遊戲」(非対人ゲーム)的推理小說性質發生了改變,成為了一種「對人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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