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錯誤的悲劇 第二節

安靜極了。眾人像是渴望陳爝繼續說下去,沒有人打斷,沒有人打擾。就連最討人厭的朱建平,也像著了魔似的盯著陳爝。更不用說王芳和祝麗欣了,她們幾乎是豎起耳朵在聽,完全沉浸在陳爝的推理世界中。

鄭學鴻扶著桌子,稍稍向前傾了傾身子,說道:「天馬行空!很有想像力!但是不足以說服我。特別是取走油漆罐那段。兇手真會花如此心血,只為把這些物品隱藏起來?我表示懷疑。我記得那年雪下得很大。如果我是兇手,只需抽個空,溜到後院用雪埋起來就行了,何必大費周章,做這些無謂的事?」

「埋在雪地里?是個不錯的注意。但前提是,他能夠離開黑曜館的大門。」陳爝不緊不慢地回答道,雙眼閃閃發光。

「你的意思是……」

「案發的時候,黑曜館外大雪紛飛,地上也是積雪盈寸。如果兇手每次都拿著從現場偷來的物品去戶外掩埋,雪地上會留有他的足跡。而這些足跡,一時半會兒無法消失。只要有人朝窗外看一眼,就可能發現。對於他來說,可能有被識破身份的風險。狡猾如兇手,應該不會選擇這種方式。在館內尋找藏匿之處,對他來講安全得多。」

聽到這裡,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假設我是兇手,手裡拿著筆記本電腦,也絕不會用雪來掩埋。這等於毀掉電腦,除非我有理由這麼做。

「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兇手為什麼要從現場取走這些物品?在我看來,他們之間毫無聯繫,看不出對兇手有何幫助。他把這些物品,放在古永輝最後消失的房間,是不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們再來回顧一下趙警官沖入那間屋子時的情形。那裡的物品有:籃球、銀色的指甲鉗、玻璃相框、迷你電風扇、漢語大字典、口紅、可樂瓶、舊毛毯、木質畫板、鉛筆和東芝T4900CT筆記本電腦。我們取出兇手從被害人那兒偷走的物品,再來看一眼——籃球、銀色的指甲鉗、迷你電風扇、口紅、可樂瓶和鉛筆。你們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這些物品,和另一組從殺人現場拿走的物品,在某方面有著顯著的區別。也因為察覺了這方面的不同,我才破解了二十年前,古永輝的密室消失之謎!」

就憑這些毫無意義的物品,就能破解密室消失之謎?我想破腦袋也不知道陳爝葫蘆里賣的什麼葯。難道古永輝利用了這些東西來實施自己的隱身魔法?還是用什麼不為人知的手法,在短時間內製造出可以翱翔於天空的機械裝置?我越想越覺得離譜,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我最終還是放棄了掙扎,把目光投向陳爝。

「兩組物品間最大的不同在於,另一組『不平穩』。」陳爝看著我們,露出狡黠的表情。

「什麼叫不平穩?」一直沒有說話的趙守仁忍不住問道。

「簡而言之,就是無法用來墊腳。」

「墊什麼腳……啊……」趙守仁張大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忽然明白了陳爝的意思。

籃球、銀色的指甲鉗、迷你電風扇、口紅、可樂瓶和鉛筆,這些東西是無法用來墊腳的。因為他們不平穩,或者體積太小,根本無法讓人站立。反之,羊毛毯、筆記本電腦、相框、字典和畫板,都非常穩當。人可以站在它們上面。

「大家是否還記得,古永輝消失的房間,亦即祝麗欣現在所住的房間,窗檯很高,起碼有140厘米。」講到這裡,陳爝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大約在我這個位置。我身高一米八二,攀爬這個窗檯還是有些吃力的,不藉助外物,勉強能夠越過窗檯。眾所周知,古永輝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所以他爬上窗檯,也不需要用這些物品墊腳。那麼,兇手為何要把這些物品留下呢?答案只有一個,兇手自己需要。好,回到這些物品,如果一個人需要拿它們墊腳才能爬上去,那這人得有多矮呢?我們來計算一下,相框高3厘米、畫板高2厘米、字典高8厘米、羊毛毯高0.5厘米、筆記本電腦高5厘米。羊毛毯可以對摺再對摺,高約為2厘米。這樣的話,將這些物品自下而上疊起來,可供墊腳的高度為20厘米。」

祝麗欣微微仰起臉,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陳爝用指關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子,嘴上說道:「身高一米八的我可以勉強攀爬過窗檯,如果窗檯再高5厘米,我也無能為力了。這說明跨過窗檯的人必須在一米八以上。既然如此,我們可做一個加法。有誰加上20厘米,可以等於180厘米?首先排除的是鄭學鴻教授,他比我還高一些,完全不需要墊東西。再排除的是王芳教授,雖然身為女性,身高卻有170厘米,也不符合我們對兇手的推測。而剩下的朱建平和柴叔,身高均為160厘米。所以,當年黑曜館殺人事件的兇手,就在你們之中。」

「你開什麼玩笑!混蛋!」朱建平忍不住吼道,而柴叔卻平靜地看著陳爝。

「當時難道在房間里的,不止古永輝,還有兇手?」我趕忙問道。因為在我的記憶中,趙守仁警官敘述的情況是他緊跟古永輝,目送他進入房間後反鎖房門,並沒有其他人和他一同進入屋子。除非兇手一直待在房間里。

陳爝把臉轉向趙守仁,問道:「如果我沒記錯,你當時是這樣敘述的。你說,進入黑曜館後,你發現了一個身披浴袍的男人,在你眼前一閃而過,向三樓跑去。你還說男人的浴袍血跡斑斑。是不是?」

趙守仁點點頭。

「你有沒有看清那男人的身形?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趙守仁想了想,搖頭道:「太快了,我……沒有看清……」

「你為什麼確定,你看見的男人就是古永輝?」陳爝發問道。

「因為古永輝被捕的時候,身上披著的就是這件斑斑血跡的浴袍。」趙守仁理直氣壯地回答道。

「如果浴袍有兩件呢?」

「兩……兩件?」趙守仁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當時我目擊到的很可能不是古永輝,而是真正的兇手?」

陳爝頷首道:「實際上,當你們進入黑曜館的時候,古永輝早就已經跑了。所以他才能在所謂的『五分鐘』內,達到五公里外的地方。」

「就算是我眼花,把兇手看成了古永輝。但那個男人確確實實進入了房間。你又怎麼解釋他在房間里消失的事實呢?窗戶打開,窗外雪地上沒有腳印,他是如何辦到的?」也許是過於激動,趙守仁的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這是兇手的詭計。」陳爝毫不猶豫地說道。

聽眾們再次騷動了起來。趙守仁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仔細聆聽著陳爝的推理。

「進入黑曜館後,我曾經去過祝麗欣的房間。爬出窗外時,我嘗試伸手去抓窗戶上方的屋檐,可惜距離太遠了,我完全碰不到。況且館外的牆壁非常滑,根本不適合攀爬。房間左側雖然有窗戶,可即便把隔壁的窗戶打開,用手抓住這扇窗,而另一隻手去夠隔壁的窗框,還是有一段距離的。我幾乎要成功了,就差幾厘米。那作為普通人的兇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

陳爝有意無意間,偷看了一眼趙守仁。

我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趙守仁緊繃著臉,脖子上青筋暴起,表現出了內心中的極度緊張。

困擾他二十年的謎底就要揭曉,他怎麼能不激動,不緊張。

「矩形的對角線,比它另外四條邊都長。」

陳爝在眾人的面前開始緩緩踱起了步。顯然所有人都沒能明白他這句話的意義。陳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屋中來回掃過,觀察著大家的反應。

確認我們沒有弄懂他的意思後,他才繼續補充道:「黑曜館的窗戶是長方形的,如果平穩推開窗,對於隔壁房間來講,它的長度至多是窗框的邊長。可單單一條邊,太短了,兇手必須延長它。於是,在密室消失案之前,兇手就在隔壁房間,亦即對現在王芳所住的房間的窗戶動了手腳!他拆卸下了窗戶上下兩個鉸鏈中的一個,令窗戶向外傾斜,這樣就延長了窗框的長度。當趙守仁目睹兇手跑進房間後,兇手先是反鎖房門,然後打開窗戶——他必須打開窗戶,不然就無法表演這起『密室消失』的好戲!接著,他用羊毛毯、字典、筆記本電腦、相框和畫板疊在一起作為墊腳的工具,然後藉助它們爬上窗檯,再打翻這些墊腳的物品。他故意把屋子裡弄得雜亂不堪,隨手堆砌了許多無用的物品,就是想以此來擾亂警方,誤導調查,掩蓋他的真實意圖。接著,兇手用手抓住窗框,輕易地就爬到了王芳的房間。因為傾斜的窗戶大大縮短了兩扇窗戶間的距離。到達王芳房間後,兇手做了一件大膽的事情,也正是至今警方未能破獲這起『密室消失案』的原因。他耐著性子,冒著風險,在王芳的屋子裡把窗戶的鉸鏈重新安裝好。天衣無縫!修復完畢的窗戶毫無痕迹,即使警方的偵查員也沒能看出問題。兇手就此完成了一場天衣無縫的魔術表演。」

趙守仁臉色鐵青,靜靜地看著陳爝。我知道,此刻他的心情是複雜的。醞釀了片刻,趙守仁才重重出了口氣,隨即大聲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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