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惡之源 第二節

「我比古永輝大十歲。」鄭學鴻拿起桌上的紅茶,潤了潤嗓子,「我們1980年就認識了,在一個朋友家。那時我就覺得他不是普通人啊。古永輝非常善於辯論,只要和他觀點不一致,他總能和你爭論上一天一夜。現在想來當年真是精力充沛啊,我和他上至國家政策,下至文學藝術,爭得面紅耳赤。正所謂不打不相識,之後我們就成為了莫逆之交。不過,我畢竟是搞學術的,和他這麼一個生意人不能走得太近。但私下裡,我們聯絡相當頻繁。他遇上什麼不痛快的事,也常常會給我來電話,能力範圍之內的,我也一定會幫助他。」

對於鄭學鴻和古永輝的故事,我表示非常驚訝,但陳爝卻很鎮定。

「別看他是個商人,但對於文藝的愛好可不下於我。對了,他還是個棋痴呢!每當我休假的時候,他總會來我家和我對弈幾局。論棋力,剛開始他是遠不如我的。但古永輝這個人,恐怖的地方就在於異常的執著,做什麼事都投入百分百的精力。對於圍棋也是這樣。幾年之後,他竟然能和我殺得難解難分,有時還能勝我一兩子。他好勝心極強,有一次,我吃了他一片大龍⑧,他竟當場和我翻臉,摔了手上的棋子就走了。過了好幾天才來向我道歉,承認自己棋品差。其實我知道,他是輸不起的,無論在圍棋上,還是在愛情上。

「古陽的母親方慧是個極美的女人,直到今天我還是這麼認為。她真人比照片好看不知道多少倍,一顰一笑都光彩照人。如果說男人對這樣的女人不動心,我是不相信的。古永輝也是男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在追求方慧。那時候追求方慧的人很多,競爭相當激烈。方慧是個內斂的女人,她很害羞,所以對眾多追求者的態度是很冷漠的。最終她被古永輝的毅力打動,兩人於1986年結婚。可就在結婚那年,古永輝卻有外遇了。」

鄭學鴻低下了頭,顯得很失望。

「有這樣的美女老婆,還會有外遇?」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鄭學鴻對我笑笑,說:「小韓,你還沒結婚吧?」

我一時沒有明白他問題的用意,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結婚後你就會知道,其實婚姻並不美好。」鄭學鴻繼續說,「兩個生活習性完全不同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又要相互遷就對方,其實是非常困難的。所以夫妻為了瑣事吵架,沒有誰對誰錯,因為原本就是不同的人嘛。因為容貌或者財富的吸引,他們走在了一起,可愛情改變不了本質。什麼是愛情?其實愛情根本不存在!所謂的一見鍾情也只不過因為對方的身高、相貌、財富和其他特質,打從心底的愛不需要看外表?簡直是笑話!人類原本就是動物,人類身上的動物性永遠無法剔除!本質上,我們和馬和牛和豬沒有區別……不好意思,我扯遠了。我想告訴你的是,世界上很少有夫妻相濡以沫到老的。更別提在我們那個年代,離婚是不可能的,結婚是媒妁之言,還談愛情?即使像古永輝和方慧那樣,由自由戀愛走到了一起,婚後照樣會有問題。」

「總之,外遇就是不對!男人應該對女人負起責任!」我言之鑿鑿地說。

「世界上有沒有對妻子絕對忠誠的男人?」鄭學鴻盯著我的眼睛說,「當然有,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是極少數的。你還年輕,或許無法體會我這些話的意思。我是從你這個年紀走過來的,我和我的老伴也沒有離婚。但你問我愛不愛她?我當然愛,可我也確定,和當初結婚時候的愛完全不同,現在是一種依賴,是親情。」

「我能理解,可古永輝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在外面找女人,這未免太薄情了吧!」嘴上雖這樣講,我仍然無法理解鄭教授。

「他愛方慧,這我知道。但他也愛白艷。」

「白艷?」我歪著頭問,「是古永輝在外麵包養的女人?」

聽我這麼一說,鄭學鴻搖搖頭:「白艷是有夫之婦。」

「什麼!」我簡直不敢相信,古永輝竟然和有夫之婦有染。這讓古永輝在我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這件事說來話長。白艷雖然沒有方慧這麼驚艷,可也是個出色的美女。如果說方慧是熱情的玫瑰,那白艷就是安靜的牡丹。白艷是古永輝的私人秘書,從成都來上海念的大學。古永輝與她朝夕相對,自然有了感情。可是白艷卻是一個有原則的女人,對於古永輝的追求,她都婉言拒絕。一方面她知道古永輝即將和方慧完婚,另一方面,她自己也有一個對她萬般呵護的丈夫。如果事情就這麼完結,那也不錯。可我之前講過,古永輝好勝心極強,在愛情方面也是如此,所以……所以……」鄭學鴻有些說不下去了。

「古永輝在違背白艷意願的情況下,侵犯了她?」陳爝把身體微微前傾,說道。

鄭學鴻沉痛地點了點頭。

「他將此事告訴了我,說當時酒喝多了,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想找白艷道歉,並希望能從經濟上賠償她一些心靈上的損失。可白艷自從那晚之後,就從公司消失了。我聽聞此事後,非常憤怒,我呵斥古永輝,說你這是在犯罪!他沒有反駁,甚至說如果你報警,我也不會怨恨你。他只是覺得對不起白艷。大約在幾天之後,我才從報紙上看到,白艷跳樓自殺了。而自殺的地點,正是古永輝公司所在的大樓。」

「方慧知道了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紙包不住火,整個公司都在談論古永輝和白艷的不正當關係。而事實上,他們之間只是古永輝的一廂情願,白艷是有丈夫的啊!之後他丈夫來公司鬧過幾次,都被保安擋在了門外。公司里的流言蜚語當然傳到了方慧的耳朵里。她不敢相信才和自己結婚不到一年的丈夫,竟會和公司里的員工發生不正當的關係,還鬧出了人命!於是方慧向古永輝提出了離婚。」

「古永輝當時什麼反應?」

「他當然不願意離婚,他還愛著方慧。」

「他愛方慧,為什麼還會對白艷做出這種事?」我不服道。

「男人是可以同時愛上兩個女人的。你別誤會,我不是在替古永輝辯解什麼,只不過我相信他對白艷的感情也是真實的。方慧堅持要離婚,對於古永輝的苦苦哀求不屑一顧。方慧告訴古永輝,她打算出國,去巴黎,在那裡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希望古永輝能尊重她的決定。他們離婚之後,古永輝經常會來找我,夜夜借酒澆愁,日子過得昏天黑地。可事情總有轉機。過了半年,方慧竟然奇蹟般地從巴黎回到了上海,出現在古永輝的眼前。古永輝大喜過望,立刻再次向方慧求婚,方慧也答應了他。」

「太奇怪了。」我喃喃道。

「我當時也這麼想。可古永輝告訴我,致使方慧回心轉意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兒子。」

「去巴黎前方慧就懷孕了?」

「沒錯,方慧懷了古陽。她告訴古永輝,當她初到巴黎時,身體一直不舒服,吃什麼都沒有胃口,早上起床還會幹嘔。她去醫院驗了血,才發現自己懷孕了。方慧說,她不想打掉這個孩子,打胎是謀殺,她不會這樣做,但讓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更是她不願看到的。古永輝趁這個機會,對天發誓再也不會出軌,方慧這才原諒了他。」

「你剛才說,古陽不是古永輝親生的。難道在此期間,方慧也有外遇?」

「沒錯。」

「那古永輝知道這事兒嗎?」

「直到他死的那天,他還是認為古陽是他的親生兒子。」

「這……」我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才是方慧的可怕之處。她的歸來,只是為了報復古永輝。離婚不足以平復她心中的怒火,她要以這種方式來懲罰古永輝。讓他的資產、讓他所有的一切都歸於這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兒子手中。我認為這是她的計畫!好狠毒的女人!」說道這裡,鄭學鴻轉頭看向我,「小韓,這個世界上,女人是最惹不起的。切記切記!」

我整個人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如果鄭學鴻的推斷是真的,那方慧實在是個厲害的女人。

「你怎麼知道古陽不是古永輝的親生兒子?」

「古永輝的血型是AB型,方慧是B型,可古陽卻是O型。從遺傳學上講,AB型和B型是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的。」說完,鄭學鴻又補充道,「古陽的血型是我和他閑談的時候,他自己告訴我的。那時我正在和他談論血液中結締組織的問題。他是個愛好學習的好孩子,哎,可惜了。」

「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我又問。

「恐怕沒有了。」說完,鄭學鴻取下眼鏡,對著鏡片哈了口氣,接著用眼鏡布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過了好久,他才滿意地將眼鏡重新架回了鼻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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