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暗之屋 第三節

「韓老師,你好。」

首先來和我握手的是一位身高一米六左右、穿黑色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士。他個子矮小,梳了個油光蹭亮的大背頭,留著兩撇彎曲的八字鬍。這番裝扮,不禁讓我想到了達利③。他開口就自我介紹起來:「我叫朱建平,你也可以叫我Andy,隨你喜歡。我的職業是……」朱建平話說到嘴邊,突然頓住,然後右手一翻,手中赫然出現一杯紅酒。這時,他才洋洋得意地繼續說了下去:「北義大利費烏利州的MIANI,希望你能喜歡。」最後把酒杯遞給了我。

「您是位魔術師吧?」接過紅酒,我一口乾盡。我對葡萄酒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什麼是MIANI,總之當啤酒喝就對了。

古陽走到我身邊,開始介紹:「小韓,這位朱先生來頭可不小,他可是FISM國際魔術大會近景魔術的冠軍呢!就連德國的托帕斯都對他讚賞不已。近年來朱老師一直定居在國外,不是全球巡迴演出,就是閉關鑽研魔術,我好不容易才把他請回國呢。」

「哪裡的話,古老弟叫我一聲,我就算在月球上,也得飛回來不是?」朱建平說罷,又哈哈大笑起來。

不知何故,我對這個身材矮小的魔術師很不待見,或許真有眼緣這麼一說吧。我隨便應了幾聲,別過頭去,只見一位年近三旬的美貌少婦端坐在椅子上,朝我頷首示意。於是我不再理睬朱建平,向那少婦走去。

「你好,我們剛才聽陳先生說了不少關於你的趣事呢!」少婦捂嘴笑道。

趣事?陳爝這傢伙,一定又在背後講我壞話了。像是看穿我心事般,那少婦又道:「不過韓老師你可別胡思亂想啊,陳先生並無惡意,說笑罷了。我叫王芳,很高興認識你。」直到她站起身來,我才發現她個頭很高,應該有一米七上下。她穿了一件白色雪紡的無袖上衣,下著黑色一步裙和高跟鞋,顯得非常典雅。我很遠就聞到了她身上香水的味道。

王芳比實際年齡看上去小很多,但脖子和眼角還是有些許擦粉也掩蓋不住的皺紋,我想她的實際年齡可能四十齣頭。儘管如此,她卻依然風韻猶存,可以想像年輕時應該是個出眾的美女。

「這位王姐來頭可不小,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的教授呢!因為長期從事犯罪心理問題的研究,在國內可是數一數二的犯罪心理學專家,出版過不少犯罪學方面的專著,用閱案無數來形容她絕對不為過。而且據我觀察,她絕對是中國最美的女警!」我和她握手時,古陽站到了我們身旁,繼續扮演著他館主的角色。

「什麼美不美,害不害臊?年紀一大把,都可以當你阿姨了。」嘴上雖這麼講,可王芳聽古陽如此讚美自己,笑得更艷了。我想,這幾乎是所有女人的通病吧。即便年紀再大、長得再丑,世界上也沒有一個女人是不在乎自己容貌的。我曾經聽過一句話,說女人衣櫃裡衣服再多還是覺得少,再沒姿色還是覺得自己有幾分。

環視整個大廳,沒有介紹的只有那位和陳爝激烈討論的老者了。那位老先生頭髮已然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一直不斷搖頭,似乎並不同意陳爝的觀點。我只能走上前去,主動向他問好。那老者抬頭看了我一眼,緊鎖眉頭,似乎並不想與我過多交流,只是勉強地點了點頭,又轉身和陳爝繼續討論一些我完全聽不明白的理科術語。這樣的情景使我很難堪,幸而王芳走來和我說話:「他人就是這樣,多接觸你就明白了,沒有惡意的。鄭學鴻教授是浙江大學能源工程學院的教授,工程熱物理學家。剛才你還未下樓時,陳爝先生提到了鄭教授一本名為《高等燃燒學》的著作,對其中一些觀點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們倆似乎意見有些不合,呵呵,學理科的人就是喜歡較勁。」

不用王芳說,我自然見識過。

我就坐後,柴叔便端上了熱騰騰的食物。我和陶振坤醫生已是飢腸轆轆,立刻大快朵頤起來。而陳爝像是沒看見眼前的食物一般,還在與鄭教授爭論著什麼。

魔術師、犯罪心理學家、精神科醫師、物理學家、數學家……我不禁有些佩服起古陽來。他所召集的這些人才,完全是按照需求來配置的。如果二十年前的命案連警察都束手無策,那只有依靠一些專業人士才能撥雲見日。例如魔術師是來破解古永輝密室消失問題的;犯罪心理學家可以從專業角度解讀當時兇手的心境;精神病醫生可以解釋古永輝一反常態的緣由;物理學家用物理的角度解釋古永輝為何能在五分鐘內到達五公里外的地方,而周圍卻沒有任何交通工具!至於陳爝,我認為那是古陽的最後一搏。或許他請來的這些頂尖人物對這起塵封已久的案子都會繳械投降,但陳爝不會。

古陽和我都了解陳爝是怎樣一個人。

見我們用餐完畢,古陽讓柴叔將桌上的碗筷刀叉都收拾乾淨,並請我們移步至客廳。我數了數,如果不算柴叔,目前這個館內有七個人。

古陽站在中庭,似乎有話要講。大家都心知肚明,於是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此刻我不知該說些什麼來感謝各位。」古陽說話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這棟邸宅,大家都知道,在二十年前發生過一連串殘酷的殺人事件。所有證據都指向了我的父親——古永輝。社會上的人都認為我父親是個喪盡天良的殺人狂魔,他將一群無辜的人騙進黑曜館,在暗中窺視他們,看著他們驚恐的模樣,然後一個個殘忍地殺害!儘管這個案子里,有如此之多的疑點,可警察無力去解開……不!應該說,並不是無力去解開,而是根本不想這麼做!因為他們先入為主,早就認定我父親是殺人兇手了。可我不甘心,我知道我父親不是那種人,他沒有這麼做的理由!殺人案不是要講動機嗎?動機在哪裡?」

古陽情緒亢奮起來,揮舞著手臂。當他意識到自己失態時,輕聲說了句對不起,接著又說了下去。

「警方口中的動機,就是說我父親已經精神失常,所以難免會做出一些瘋狂的舉動來。但我不這麼看,我認為父親也是受害者之一。案發當夜,大雪封路,他如果半夜逃離黑曜館也會凍死在路上。所以黑曜館是一間巨大的密室,在1994年的那個夜晚,沒有人能夠逃出去。兇手就是用這種心理壓迫的戰術,一步步把我父親逼瘋。我相信這是事實,所以,我不惜一切把各位請來,協助我調查這樁二十年前的懸案。諸位都是各自領域的權威,我相信你們齊心協力,一定會把這樁懸案破解,為我父親昭雪,以慰他的在天之靈!」

「古老弟,你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幫你。」朱建平第一個站起身來,對古陽說。

王芳坐在沙發上,表情有些猶豫,但經過思想掙扎後,她還是開口說道:「古陽,你聽王姐說一句。我也算半個權威人士,這種性質的案件偵破的可能性非常之小,況且已經過去這麼多年,我希望你能冷靜一下。我們開幾次會,討論一下,如果能有進展那最好,如果真找不到什麼決定性的證據,我還是希望你能客觀對待那次事件。畢竟,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你父親也不希望因為他,而讓你一生都在陰影中度過。」

王芳這段話講得非常婉轉,但大家都能聽出這話的另一層意思。

古陽沒有接她的話,而是等待下一位發言的人。

「我同意王教授的建議,明天中午我們開個案情討論會。小陽你把手上的資料拿出來,我們大家一起討論討論,集思廣益嘛。但是預防針還是要打一打的,你不能指望一定可以破案,畢竟我們不是福爾摩斯,只是從專業的角度給你一些提示。」

說話的人是陶振坤,他不停用紙巾擦拭額頭,顯得有些緊張。

這次,古陽似乎有些動搖了,他攥緊拳頭,心裡不願接受這個現實。他將這些人請來,是卯足了勁要破案的。如果他們都不行,那試問天下還有誰能為父親翻案?

鄭學鴻站起身來,走到古陽身邊,表情嚴肅地說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是勉強不來的。當初我接到你的邀請,也沒想到案情會如此複雜。你只是請我來破解一個物理現象而已,我只需從科學的角度來解釋。我教書教了一輩子,對於破案還真是不拿手。小古,我們這兒最專業的要數王芳教授。我勸你還是聽聽她的,咱們討論一下,但是否真能破案,你就不要太執著了。我們研究物理的,什麼都要講證據,不能胡亂打包票。這個案子能否破解我不知道,但概率一定是非常小的。」

鄭教授身材魁梧,個子也很大,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像頭熊一般。古陽在他身邊,顯得非常瘦小。

古陽備受打擊,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嘆道:「既然各位都這麼說……」

「這個案子可以破。」

陳爝驀地喊出一句話來。

這句話像是一劑強心針,把在場的人都點燃了。大家紛紛將目光投向陳爝,像是在看外星生物。其中最高興的,莫過於古陽。

「你沒開玩笑吧?」我對陳爝說。

「難道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陳爝滿臉自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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