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馬薩麗正在外面的泥炭堆旁把泥炭裝入籃子里。她穿著牛仔褲、高筒靴和厚厚的套頭毛衫,頭髮沒扎,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由於北風呼嘯,她沒聽到芬的車停在車道盡頭的動靜。那是一輛小型大宇車,嘔吐物的顏色,是他在鎮上廉價租的日租車。她腳下是長長的海岸線,大海憤怒地吐著白色泡沫,準備對抗像入侵軍隊一樣聚集在西北方的暴風雨。

「馬薩麗。」

她被背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站起來轉過身,看到他後先是吃驚,隨即又被他臉上的神情嚇得慌了神,「芬,怎麼了?」

「你一定知道他在打孩子。」她閉上了眼睛,籃子掉到地上,泥炭散落在草皮上。

「我試圖阻止過他,芬,真的。」

「顯然不夠努力。」他語氣嚴厲地責備道。

她睜開眼睛,芬看到裡面盈滿淚水,即將奪眶而出。「你無法想像阿泰爾是什麼樣的人。一開始,那時芬利克斯還小,我看到他身上的瘀傷時簡直無法相信。我想這一定是意外,但意外不可能總是發生。」

「為什麼你不帶著他離開?」

「我試過,相信我,我確實試過。我想離開。但他告訴我如果我離開了,他會跟蹤我們。不管我們去哪裡,他都會找到我們,他說,他會殺掉芬利克斯。」她的眼睛絕望地尋求芬的理解,但芬無動於衷。

「你應該做點什麼!」

「我儘力了,我留下來了。我做了所有能制止他毒打芬利克斯的事情。如果我在的話他永遠不會打他,所以我盡量留在這裡,保護他,讓他安全,但總這樣是不可能的。可憐的芬利克斯,他很棒。」眼淚從她臉上流淌下來,「他把這當作不可避免的事安然接受,從來不哭泣,從來不抱怨。他只是逆來順受。」

憤怒和痛苦使得芬渾身顫抖,「天哪,馬薩麗,為什麼會這樣?」

「我不知道!」她幾乎是在對芬吼叫,「他這樣做好像是為了某件事在報復我。在那該死的安斯格爾島上發生的事情,你們倆都瞞著我的事情,把他變得不可理喻。」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馬薩麗!」芬絕望地抬起胳膊,然後又沮喪地垂下來。

她搖搖頭,「不,我不知道。」她使勁地盯了他很久,對他的頑固感到費解,「這件事改變了我們所有人,你知道的,芬,但阿泰爾是最嚴重的。我一開始沒有意識到,我覺得他對我隱藏了什麼。不過在芬利克斯出生後,它就像毒素一樣,一下子從他身上釋放出來。」

芬的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響起來。《蘇格蘭勇士》音樂鈴聲歡快活潑,在這種情境下可笑得離譜。他們站在那裡四目相對,可笑的鈴聲在風中震顫著。「嗯,你不打算回應這個蠢貨嗎?」

這個島上沒人知道他的手機號碼,所以一定是大陸的人。「不。」他等待著電話應答服務接電話。鈴聲終於停了,他鬆了口氣。

「現在又能怎麼辦?」她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留下一道骯髒的泥炭污痕。

「我不知道。」他看到她失去生機的眼神里充滿疲憊和內疚。多年來與阿泰爾的共同生活銷蝕掉了她的活力,兒子被迫忍受毒打,她自己又無法阻止使她深懷內疚。他的手機又響了。「天哪!」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貼在耳邊,是電話應答服務的回電,通知他有一條新信息。他不耐煩地聽著,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但因為脫離了語境,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辨認出是誰的聲音。

「忙得顧不上回你該死的電話,對嗎?我希望你正在外面緝拿兇手。」是病理學家安格斯·威爾遜教授,「如果不是的話,我這裡找到了一點也許對你有用的東西。我會寫進報告里,不過我想也許可以先給你透露一點。記得我們在兇手的嘔吐物中發現的那粒小小的可疑藥丸嗎?它含有一種口服的類固醇可的松,被稱為潑尼松,一般用來治療痛苦的皮膚過敏症,但對減輕呼吸道炎症也非常有效,因此經常作為哮喘病患者的處方葯。所以我建議你一定要留意某個有嚴重皮疹或者習慣性哮喘的人。好了,朋友,抓捕愉快。」

芬納悶大地怎麼還沒把自己吞沒。他的世界已經支離破碎了,為什麼大地還在支撐著他?他掛掉電話,把手機塞進褲兜。

「芬?」他能從馬薩麗的聲音里聽出她的恐慌。「芬,怎麼了?你好像見了鬼。」

他看著她,但好像又沒有看到她。他在內斯港的舢板棚里。那是個周六的晚上,天已經黑了,那兒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天使麥克里奇,另一個進入月色里,是阿泰爾。芬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在那裡,但當麥克里奇背轉身時,芬透過從那扇敞開的小窗灑進來的亮光看到一個像金屬管或木棒的東西猛擊在了他頭上。那個大塊頭雙膝跪地,臉朝下向前倒去。阿泰爾非常激動,呼吸急促。他跪在地上,想把天使翻過身來。但這個不再動彈的軀體比他預想的要沉重。他聽到有響聲從村裡傳來。是說話的聲音嗎?也許只是風聲。他開始感到恐慌,並因此感到氣管開始閉合,這引起了胃的劇烈反應,裡面的東西噴了出來,全吐在了昏迷不醒的麥克里奇身上。阿泰爾從口袋裡摸出藥丸,吞下一粒,一邊等待藥物起作用,一邊吸著吸入器。他仍然雙膝跪地,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著。慢慢地,他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他傾聽引起他哮喘發作的響聲,但什麼都沒聽到,於是繼續行動。他用肥胖的手指緊緊掐住那個大個子男人的喉嚨,用力擠壓,迫不及待,不惜一切代價。

芬緊閉雙眼,極力把這個形象擠出腦海。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看到馬薩麗驚慌失措。「芬,看在上帝的分上,和我說話。」

當他終於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好像喉嚨里有痰,「告訴我關於阿泰爾的哮喘。」

她皺起眉頭,「你什麼意思,他的哮喘?」

「直接告訴我就是了,」他的聲音里有了力量,「是不是比以前更厲害了?」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麼愚蠢的問題。「是的,」她說,「它正在變成一場噩夢。發作的時候越來越糟糕,直到他們給他用了一種新葯。」

「潑尼松?」

她驚訝地歪著頭,藍色的眼睛黯淡下來,「潑尼松,也許吧。你怎麼知道的?」

他拽起她的胳膊向房子里走去,「給我看看。」

「芬,到底怎麼回事?」

「給我看看就是了,馬薩麗。」

他們進入衛生間,她打開了盥洗盆上方帶鏡子的櫃櫥。藥瓶在最上層架子上。芬取下來打開,幾乎是滿的。

「他為啥不隨身帶著這些葯?」

馬薩麗很茫然,「我不知道,也許還有一瓶。」

芬不想再考慮這事,「他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保存他的私人文件?他永遠不想讓你看到的東西?」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神情恍惚,很難集中精力,「他爸爸的舊書桌上有一個抽屜總是鎖著。」

「讓我看看。」

在麥金尼斯先生以前的書房裡,這張書桌頂著窗檯放著,埋藏在成堆的文件和雜誌下,網托盤裡裝著滿滿的已付或未付賬單。芬不久前還在這裡住了一晚上,但沒注意到這張書桌。那把和書桌配套的將軍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舊餐椅。芬拉出椅子坐下,拉了下左邊的抽屜。抽屜打開了,裡面是裝滿了日常文件的摺疊式文件夾。芬迅速翻了翻,但沒有他感興趣的東西。他又拉了下右手邊的抽屜,抽屜鎖著。

「你有鑰匙嗎?」

「沒有。」

「給我一把大螺絲刀或鑿子。」

她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房間,幾分鐘後回來了,帶來了一把大螺絲刀。芬拿過來塞進抽屜上部和柱腳之間,用力上撬,直到木頭裂開,鎖被弄壞為止。抽屜拉開了,幾個懸掛文件夾掛在一個內置架上。黃色,藍色,粉色,他一一打開。賬單,投資項目,信件,從網上下載列印的報紙文章。芬停下來,聽到了自己的呼吸,淺而短促的呼吸。他把這些文章傾倒在桌面上:《先驅報》《蘇格蘭人報》《每日記錄報》《愛丁堡晚報》《格拉斯哥新聞晚報》,日期都是5月下旬或者6月上旬。《利斯路驚現開膛死屍》《愛丁堡開膛手》《掐死並肢解》《十字架陰影下的死亡》《警方將對利斯路兇殺案上訴》,共20多篇消息,集中在對兇手報道最瘋狂的三周里,在地方議會稅將上漲的新聞佔據頭版之前。

芬一拳砸在書桌上,一摞雜誌滑落到地板上。

「看在上帝的分上,芬,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馬薩麗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歇斯底里。

芬雙手抱著腦袋,緊緊閉上眼睛,「阿泰爾殺了天使麥克里奇。」

房間里的靜寂如此厚重,芬幾乎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馬薩麗微弱、驚恐的聲音穿透寂靜傳過來,「為什麼?」

「這是他確信能讓我回到島上的唯一辦法。」芬翻動著這些列印的文章,使得幾篇飄進靜止的空氣中,「報紙上到處是愛丁堡謀殺案的報道,所有駭人聽聞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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