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斯格爾島上的事故破壞了那個夏天餘下的時光。我不確定它有沒有破壞我的餘生。我在醫院裡待了大概差不多一周的時間。他們說我患了嚴重的腦震蕩,隨後的幾個月里我頭疼不已。他們懷疑我頭顱骨折,但是X光片上沒有任何癥狀。我的左胳膊兩處骨折,打了一個多月的石膏。我全身青一塊紫一塊的,剛蘇醒時幾乎動不了。
馬薩麗每天都過來看我,但我並不真的想讓她在這裡。我不知道為啥,但我覺得她的存在讓我心煩意亂。我覺得她被我的冷酷深深傷害了,對我失去了所有的熱情。姨媽過來了幾次,但她並沒有表現出非常同情的樣子。那時她一定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我和死神擦肩而過,但他們說我會痊癒的,她為什麼還要在我身上施捨無謂的同情呢?
吉格斯也來了,只有一次。我依稀記得他坐在我床邊,用那雙深邃、碧藍的眼睛關切地注視著我。他問我,對於發生的事我記得多少,不過那時的記憶還非常模糊。我對發生的事情的記憶支離破碎,意象混亂。阿泰爾的爸爸爬到我旁邊的岩架上,他很恐懼。他的屍體躺在懸崖下的岩石上,海水伸出冒著泡沫的手指把他拖走。兩周里發生的事情一片模糊,好像我正透過一層薄霧回頭窺視。那是腦震蕩的緣故,他們說。只有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層薄霧才會慢慢消散,焦點更加清晰。
住院期間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阿泰爾一次也沒來看過我。最初幾天我並沒有意識到,但隨著我日漸康復,他們開始談論把我送回家,我才意識到他從沒有來看望過我。我問過馬薩麗,她說他媽媽一直狀況很糟。葬禮舉行過了,但沒有屍體,只有一口無主的棺材被一路抬到了克羅伯公墓,裡面裝著屈指可數的珍貴物品。他們說沒有屍體,靈魂很難得到解脫。既然大海肯定永遠不會放棄他,我不知道麥金尼斯先生死後如何獲得解脫。我想也許阿泰爾責怪我了。馬薩麗說她認為這不是責怪不責怪的問題,只不過接受父母的死亡讓人痛苦。在所有人中,我,作為孤兒,應該最了解這點。當然,我確實了解。
最艱難的時光是從出院到去上大學之間的那段日子。那是一段停滯期,日子空虛而漫長。已經進入9月份,夏天快過完了。發生在安斯格爾島上的事和阿泰爾父親的死使我極度壓抑。對去格拉斯哥上大學的熱情減退了,但我仍希望去大陸會給我的思想帶來巨大改變,我會設法將所有事情拋於腦後,重新開始。
我發現自己在躲避馬薩麗,為我們曾安排在格拉斯哥共用一個房間感到後悔。不知為什麼,她看起來正是我想告別的過去的一部分。我也迴避和阿泰爾有關的事情。如果他不能來醫院看望我,那我當然不想去見他。
晴天時我會沿懸崖散步很長時間,沿東海岸向南走,經過一座古老村落和教堂的遺址,來到道拉斯達長長的銀色海灘,在沙丘中連坐好幾個小時,凝望著海水。此時唯一能看到的人是來自大陸的度假者,唯一的伴侶是盤旋在明奇海峽懸崖旁成千上萬隻覓食的海鳥。
有一天,我散步回來後,姨媽告訴我阿泰爾的母親中風了,她覺得情況很糟糕。那時我知道我不能再迴避他了。我的胳膊上還綁著石膏,不能騎自行車,所以我步行去了。你越是希望旅途沒有盡頭,越是很快走完。走到阿泰爾家的平房根本沒費多久,這讓我更覺得不合情理,我居然沒早過來。
他父親的汽車就停在去安斯格爾前停放的那條車道上,更強烈地提醒人們他還沒有回來。我敲了敲後門,心情忐忑地站在台階上等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門才打開。阿泰爾站在那裡俯視著我。他的臉色蒼白得要命,眼皮下是黑黑的眼圈。他瘦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聽說你媽媽的事了。」
「進來吧。」他打開門,我走進廚房。他爸爸的煙草味依然在房間里徘徊,這是另一件提醒其不在的證物。同時還有一股難聞的陳腐飯菜的氣味,骯髒的盤子堆積在水槽里。
「她怎麼樣?」
「她一邊身體癱瘓,很多運動神經功能喪失了,語言能力受到影響。她死了的話也許還好些,不過大夫認為或許能得到改善,如果她活著的話。她從醫院回到家的時候,別人告訴我要用勺子喂她飯。她差不多再也不能走路了。」
「天哪,阿泰爾,對不起。」
「他們說這是我父親的死給她造成的打擊。」這讓我感覺更難受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但他聳了聳肩,掃了一眼我胳膊上的石膏,「你怎麼樣了?」
「還是頭痛。下周把石膏取下來。」
「那正好來得及去格拉斯哥。」他語氣中含著譏諷。
「你沒來醫院看我。」我沒用提問的語氣,但我們兩人都知道我在詢問原因。
「我一直很忙。」他火氣很大,「我要安排一場葬禮,成千上萬個問題需要處理。你想過死亡會帶來多少繁文縟節嗎?」但他並沒有期待答案,「你當然不會想到。你父母去世時你只是個孩子,其他人處理所有亂七八糟的事。」
他的刻薄讓我很生氣。「你在責怪我,是嗎?因為你爸爸的死?」我脫口而出。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使我感到慌亂,「吉格斯說你不大記得在安斯格爾島上發生的事情了。」
「有什麼可記得的?」我說,仍然感到慌亂,「我掉下去了,是的,我不大記得是怎麼掉下去的。也許因為某個愚蠢的舉動。你爸爸爬到岩架上救了我的命,如果因此我就對他的死負責的話,那我認錯。對不起,我一生從來沒有感覺到這麼遺憾。他很偉大。我記得在岩架上他告訴我說一切都會好的,確實如此,但並不包括他。我一直對他心存感激,阿泰爾,一直。不僅僅是因為他救了我的命,還因為他給了我希望,因為他為讓我通過考試所付出的日日夜夜。沒有他,我永遠也不可能通過。」所有的痛苦和內疚,我一股腦兒地傾訴出來。
我記得阿泰爾瞪著我,眼睛裡仍然帶著那種奇怪的神情。我想他一定在衡量我應該承擔多大的罪責,因為看起來他下了定論,所有的緊張和憤怒瞬間消失殆盡,如同毒素從被切除的癤子中流出來。他搖了搖頭,「我沒責怪你,芬,沒有。真的,只是……」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父親的死讓人難以接受。」他深深地、顫抖地吸了口氣,「現在又出了這種狀況。」他無奈地舉起雙手,又沮喪地放下。
我為他感到難過,以至於做了一件以前從未做過的事情,高大的、富有男子氣概的路易斯男人絕對不會做的事情。我擁抱了他。我能感覺到他一開始很吃驚,短暫停頓之後,他還給我一個擁抱。我感到他新長的鬍子楂兒蹭在我的脖子上,身體因抽泣而顫抖著。
我和馬薩麗在9月末各自去了格拉斯哥大學,在百樂思路的克勒斯酒吧邂逅。我們都把行李放在希爾伯格路上的住處了,但還有些問題有待解決。就我而言,我不得不面對並處理我對馬薩麗的感情,或者缺乏感情的問題。那時我無法解釋,現在依然如此。我從安斯格爾之行中死裡逃生,但內心的某種東西在島上死去了,如同馬薩麗多年之後所說的那樣,而馬薩麗在某種程度上和我內心逝去的那部分聯繫在了一起。我需要重新開始,重新成長,我不知道把馬薩麗放在這個進程的哪個位置,如果能放進去的話。對馬薩麗而言,問題比較簡單:我到底想不想和她在一起。我必須承認我的怯懦。我不擅長結束關係,可以快刀斬亂麻的時候,我通常會猶豫不決,害怕造成傷害。當然,最後總是搞得一團糟,甚至把人傷得更深。因此我不忍心,或者缺乏勇氣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
相反,我們喝了幾杯,去阿什頓路上的一家中餐館吃了頓飯。我們吃飯時喝了些葡萄酒,結束時又喝了幾杯白蘭地,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酩酊大醉。我們的客卧兩用出租屋是公寓樓前面的一個大房間,我覺得以前可能是起居室。高高的天花板上有模壓飛檐,雕刻精緻的木質壁爐里是煤氣取暖器,華麗的彩色凸窗透過樹叢俯視著下面的道路。一節短短的樓梯上面是公用衛生間,公寓樓後面是寬大的公用廚房,一扇窗戶俯視著後院,旁邊有一張碩大的餐桌和一台電視。我們進去時能聽到其他學生正在廚房談話、聽音樂,但我們那晚不想和人交流。我們直接進入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街燈的光照過來,樹葉在地板上形成斑駁的陰影。我們甚至都沒拉上窗帘就打開長沙發,脫掉了衣服。我想如果有人看的話,從路對面就可以看到我們,但我們並不在意。在酒精和荷爾蒙的刺激下,我們瘋狂地做愛,短暫而激烈。
距離我們上次在尼斯港的海灘上做愛好像已經很久了。在格拉斯哥的第一個夜晚滿足了一些生理上的需求,但結束的時候我仰面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看著反射的光線與外面微風吹過的樹葉一起搖曳。這次做愛和以前不同了,我感覺內心空虛,知道一切都完了。我們兩個都必須面對現實,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有時當我們不想承擔過錯的時候,就會策劃一些情境,讓命運或者另一方為一段關係的破裂承擔罪責。這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