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低低的雲層掠過山頂,被一陣強勁的西風推動著越過小島。斯托諾韋警察局門前街道上懸掛的一個個花籃在風中搖擺,垃圾被風吹得四處飄散。人們撲入風中,縮頭弓身地抵禦著突如其來的8月寒流。

芬離開海港,艱難地沿教會街向前走。他在派克大衣下面穿了一件毛衣,換下的那件沾滿鮮血的襯衫浸泡在了賓館房間的洗手池裡。昨晚他睡得很不踏實,難以進入夢鄉。他有幾次想給莫娜打電話,但又能對她說什麼呢?他們不用再為羅比的離去而傷懷?因為他已經找到了另一個他甚至從來都不知道的兒子?

他穿過停車場,從後門進入警察局。值班警官正斜靠在吧台上填表。公共廁所里散發的漫天的臭味和盤旋在囚室里的消毒劑味被烤麵包和咖啡的香味沖淡了。芬抬頭看了一眼吧台上方的監控攝像頭,向值班警官出示了身份證。

「默里牧師還在這裡嗎?」

警官衝過道里點了點頭。通向囚室的大門敞開著,大多數囚室門也半開著。「右手第一個門,沒有上鎖。」看到芬的神態有些吃驚,他解釋道,「他仍在協助我們調查,長官,還沒有被正式拘留。你要來杯咖啡嗎?」

芬搖搖頭,向過道走去。裡面很整潔,房間剛粉刷過。米色的牆壁,淺棕色的門。他推開右邊第一間囚室的門,唐納德正蹲在靠牆的矮木凳上吃烤麵包,高處有扇小小的窗戶。旁邊的凳子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皺巴巴的襯衫上仍戴著牧師領。他的臉也和襯衫一樣皺巴巴的。看起來他和芬一樣徹夜未眠,熊貓眼周圍有深深的陰影,亂蓬蓬的頭髮從前額垂下來。他掃了一眼芬,差點沒認出來。

「你看到了嗎?」他朝芬左邊的角落歪了下頭,芬低頭看到深紅色的混凝土地板上塗寫著大寫字母E,旁邊有一個白色的箭頭。「箭頭指向東方的麥加,這樣穆斯林囚徒就會知道朝哪個方向祈禱。警官告訴我,他不記得這裡曾關押過穆斯林囚徒,但這是規矩。我問他能否給我一本《聖經》,這樣我就能在這個鬼地方感到一絲安慰。他抱歉說,《聖經》不知弄哪裡去了,但他能給我一部《古蘭經》和一塊祈禱墊,如果我想要的話。」他抬頭看著芬,臉上充滿蔑視的表情,「這裡一度是基督教的地盤,芬。」

「是的,還有基督教的價值觀,比如真理和誠實,唐納德。」

唐納德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沒有殺天使麥克里奇。」

「我知道。」

「那我為什麼在這裡?」

「這事兒我說了不算。」

「他們說我在愛丁堡的時間和另一樁謀殺案的時間相同,可是幾十萬人都在那裡。」

「你能解釋一下那天晚上你的行蹤嗎?」

「有幾個人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館。我想我們是在一起吃的晚餐,他們和其他人一起退房了。當然,那解釋不了我上床睡覺後的行蹤,因為我一個人住。」

「很高興聽到這一點。他們說每次有宗教大會,愛丁堡的妓女數量都會增長。」唐納德慍怒地看了他一眼。「無論如何,這不重要。你的DNA樣本結果出來的時候,會洗清你殺害麥克里奇的罪名。上帝的條形碼。」

「你怎麼這麼確定我沒幹這件事?」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很高興我不是唯一徹夜不眠的人。那你得出什麼結論?」

芬斜靠著門框,感到虛弱乏力。「我一直認為你是個好人,唐納德,總是堅持信仰,不向暴徒屈服。我從未見你對任何人動過一根指頭。你的力量來自精神,而不是蠻力。你不用訴諸武力,就可以輕鬆搞定。我認為你不可能殺害任何人。」

「嗯,謝謝你的信任。」

芬無視他的語氣,「但你非常頑固、驕傲、自我。」

「我就知道會有後話。」

「勇敢面對暴徒,捨己為人,反抗你的父親,扮演叛逆者的角色。你最終皈依上帝,都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什麼原因?」

「你不顧一切想成為萬眾矚目的對象的渴望。一切都關乎你的形象,唐納德,是嗎?你的自我形象,你想留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敞篷跑車,一茬茬更換的漂亮女孩,吸毒,酗酒,驕奢淫逸的生活。現在又當牧師,再也沒有比這個職業更引人注目的了,起碼在路易斯島上是這樣。這一切最終歸結到一件事上。你知道是什麼嗎?」

「你幹嗎不告訴我,芬?」雖然他不屑一顧,但芬的話起了作用,唐納德的臉頰騰地紅了。

「驕傲,你是個驕傲的人,唐納德,你的驕傲比什麼都重要。這太好笑了,因為我一直認為驕傲是樁罪行。」

「別拿《聖經》來教訓我。」

但芬不想放對方一馬,「驕兵必敗。」他離開門框,把手插在兜里,走到囚室中間,「你很清楚麥克里奇從未強姦過唐娜,我認為你也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

唐納德終於把視線移開了,緊盯著地板上某個只有他能看到的東西。芬注意到他的手指緊緊握住咖啡杯。

「你知道她懷孕了,對嗎?但你寧願對事實視而不見,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相信是麥克里奇的錯。因為這件事會破壞你的形象。如果牧師女兒的肚子被搞大了,不是因為被強姦,而是因為和男友兩廂情願發生了性關係,這對你的名譽是多大的玷污,對你的驕傲是多大的打擊。」

唐納德仍盯著地板,下巴的肌肉憤怒地綳著。

「想想吧,唐納德,你的妻女都害怕你。害怕!我告訴你另外一件事,天使麥克里奇一文不值,但他不是一個強姦者。他的形象不那麼光彩,但他記憶中不該有這樣的污點。」

芬匆匆走下樓梯,被那些讓他大多數夜晚不能安然入眠的想法困擾著。沒有一個想法和總督察湯姆·史密斯有關,因此他沒有立刻聽出對方的聲音。

「麥克勞德!」喊聲低沉生硬,帶著格拉斯哥口音。芬沒有回應,喊聲更大了,「麥克勞德!」芬轉身看到史密斯正站在一間敞開的問訊室門口。「進來。」

那個精明圓滑、衣冠楚楚的格拉斯哥首席調查官的形象不見了,他鬍子拉碴,襯衫皺巴巴的,袖子隨意地卷到肘處,油膩的頭髮打著卷垂在寬闊、平坦的前額兩側,百露香水味被一種淡淡的難聞體味取代,這種氣味更糟。顯然,他也一夜未眠。

他關上門,讓芬坐在桌子旁。桌子上到處是文件,還有一個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煙灰缸,但他自己沒坐。「你已經進去和默里談過了。」這不是個問題。

「你們抓錯人了。」

「利斯路謀殺案發生的當晚他就在愛丁堡。」

「島上其他蘇格蘭自由教會的牧師也在那裡。」

「但他們沒有殺害麥克里奇的動機。」

「默里也沒有。他知道麥克里奇從未強姦過他的女兒,是她男友讓她懷孕的,因此她就編造了這個故事。」

史密斯一反常態,無言以對,不過那只是暫時的。「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因為我了解這些人,總督察。我是他們中的一員,正如我來的那天你很高興地向我指出的那樣,他們頭腦簡單。」

史密斯生氣了,「我才不吃你這一套,麥克勞德。」

「不過你想侮辱我的時候,我應該逆來順受,對不對?」

史密斯反駁道:「既然你他媽的那麼聰明,麥克勞德,顯然你知道是誰殺死了麥克里奇。」他停頓了一下,「對嗎?」

「不知道,長官。不過我認為你從一開始就是對的,此案與愛丁堡案之間並無聯繫,只不過有人想把我們領進一條死胡同。」

「很榮幸得到你的認可,督察。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得出這個結論的?」

「驗屍時,長官。」

「為什麼?」

芬搖搖頭,「就是感覺不對頭。太多的事情對不上,很小的事情,但足以使我認為我們也許找的是兩個不同的兇手。」

史密斯踱到窗口,粗短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他轉身面對著芬,「你什麼時候和我分享一下?」

「那不是一個結論,長官,只是一種感覺。但如果我和你分享了,你就會把我送上第一班回愛丁堡的飛機。我覺得我對當地的了解可以為這次調查提供一些線索。」

「你認為你有權力做出這樣的決定嗎?」史密斯懷疑地搖搖頭。他斜靠在桌子上,握緊拳頭,吸吸鼻子,「我沒聞到酒精。你今早過來前漱口了嗎?」

芬皺了皺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長官。」

「我說的是我手下的一名警官昨天晚上捲入了窄街的一場酒後鬥毆,我說的是這名警官還要繼續聽從我的指揮,直到登上這裡的第一班飛機離開。我想讓你離開這個島,麥克勞德。如果你趕不上飛機,乘渡船回去吧。」他挺直了並不高大的身軀,「我已經和你在愛丁堡的部門主管談過,所以我想你回去後肯定能受到熱情接待。」

他還沒有真正回到島上,卻半途而廢,所有那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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