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敲了敲門,但織機咔噠咔噠的聲音並沒有停止。芬深吸了口氣,等了會兒,聽到咔噠聲因換梭子而暫停下來,他又敲了敲門,裡面安靜了片刻,接著有個聲音讓他進去。
棚屋裡面像個垃圾場,堆積了幾乎所有能想像到的東西:一輛舊自行車,一套剪草設備,園藝工具,漁網,電纜,等等。織機被安置在角落裡,後面牆上排列著工具架和成堆不同顏色的毛線,距離織工很近,和織機之間沒有妨礙輪椅通行的障礙物。卡盧姆坐在織機後面,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大大的金屬手柄從下面的機械裝置中伸出來。
芬很震驚,卡盧姆胖了許多。曾經纖弱的體格如今變得膀闊腰圓,臃腫不堪。下巴下面一圈贅肉,原來薑黃色的頭髮剪短了很多。缺少陽光照射的蒼白皮膚看起來像被漂白過,幾乎變成了藍白色,甚至曾經生動地點綴在臉上的雀斑也褪色了。卡盧姆眯眼盯著站在門口光線下的芬,綠眼睛裡充滿警惕和疑慮。
「你是誰?」
芬從門口移開,這樣光線就不會在他身後了,「你好,卡盧姆。」
過了好一會兒,芬才看到卡盧姆眼睛裡流露出認出他的神情,一起出現的還有驚訝,但那很快就被獃滯的目光取代了,如同患了白內障。「你好,芬。我等你20年了,你真從容。」
芬知道他沒法尋找借口,「對不起。」
「為什麼?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太愚蠢。正如你所說,我又沒長翅膀。」
芬點點頭,「你過得怎麼樣?」他很清楚這樣問很蠢,但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你覺得呢?」
「我無法想像。」
「我敢打賭你想像不到。除非這件事發生在你身上,你怎麼能想像得出無法控制自己的腸子和膀胱會是什麼樣?當你把自己弄髒的時候,不得不像嬰兒一樣等別人給你換洗?你能想像由於整天坐著而長痔瘡是什麼滋味嗎?還有性?」他擠出一絲苦笑,「當然,我還是個處男。連自慰都不行,即使我想的話也找不到他媽的合適的東西。滑稽的是,整個事情的起因就是因為這個——性。」他停頓了一下,沉浸在遙遠的記憶中,「她死了,你知道嗎?」
芬皺起了眉,「誰?」
「女傭安娜。幾年前在一次摩托車事故中死掉了。而我在這裡,被困在輪椅上的一大塊豬油,仍然很強壯。事情有點不對頭,對嗎?」他把眼睛從芬身上移開,給梭子換好線,又裝回槽里,「你為什麼來這裡,芬?」
「我現在是個警察,卡盧姆。」
「我聽說了。」
「我在調查天使麥克里奇謀殺案。」
「啊,那你不是專門過來看我的。」
「我來島上是因為謀殺案,我在這裡是因為我很久以前就該來了。」
「讓過去的鬼魂安息,呃?使不安的良心得到寬慰?」
「也許吧。」
卡盧姆停下活兒,直直地盯著芬,「你知道,最大的諷刺是自從這件事發生後,這些年我唯一真正的朋友是天使麥克里奇。現在你他媽的又突然出現了。」
「你母親告訴我他為這台織機建造了這間棚屋。」
「哦,他做的比這多。他重新整修了整棟房子,使輪椅能進入每個房間。他建造了那邊的花園,鋪設了道路,這樣如果我願意的話可以坐在戶外。」他聳了聳肩,「並不是因為我這樣想過。」他抓住身子兩側的手柄,「他調整了織機,這樣我就可以用手工作。對腳踏板聰明的改造。」他來回推拉操縱桿,梭子在織物間穿梭,車輪和齒輪互相咬合推動整個複雜過程的完成。「聰明的傢伙。」他在機器的咔噠聲中提高了嗓門,「他比我們想像的聰明得多。」他鬆開手柄,織機停了下來,「我並沒從織布中賺多少錢。當然,我母親有養老金,我們得到的一筆款中還剩一小部分錢。但生活很艱難,芬,入不敷出。天使確保我們生活無憂。他來時總帶些吃的:鮭魚、兔子、小鹿。當然,他每年都給我們帶來半打塘鵝,還親自做給我們吃。」卡盧姆從掛在椅子扶手上的一個木箱里拿起另一隻梭子,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最初,當他開始來的時候,我想他是出於內疚。他認為我會怪他。」
「你不怪他嗎?」
卡盧姆搖搖頭,「為什麼要怪他呢?他沒逼我爬到屋頂上去。不錯,他想讓我出醜,但我自己讓自己出了丑。他是把梯子挪走了,但他沒把我從屋頂上推下去。我害怕了,我很蠢。我是咎由自取。」芬看到在他把梭子放回箱子之前,緊抓著梭子的指關節都變白了。「接著當他意識到我並不恨他時,我想他可能就不會來了,問心無愧了,但他沒這麼做。如果你多年前告訴我,我最後會和天使麥克里奇成為朋友,我會說你腦子進水了。」他搖了搖頭,好像他自己也仍然覺得難以置信,「但我們確實成了朋友。他每周都過來,收拾完花園後,他會在這裡坐好幾個小時,只是聊天,什麼都聊。」
他突然住了口,陷入了沉默,芬不敢驚擾他。猛然間他熱淚盈眶,綠眼睛都變模糊了,芬異常震驚。卡盧姆抬頭看著他的老校友,「他不是壞人,芬,真的不是。」他擦擦眼淚,「他喜歡讓人以為他是個刺兒頭,但他所做的不過是生活怎麼對待他,他就怎麼對待別人。以牙還牙。我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我認為那是沒人看到過的一面,甚至他自己的兄弟也沒有。是他不想讓別人看到的一面。這一面證明,如果在不同環境下,他會是另外一個樣子,過另外一種生活。」他眼眶裡湧出更多淚水,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而緩慢地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我不知道沒有他我該怎麼辦。」他眨了眨眼,努力阻止住淚水,掏出手帕擦了擦臉,擠出一絲笑容,但看起來很難看。「不管怎樣……」他的聲音里又充滿了苦澀,「謝謝你來看望我。如果你再經過這裡,和我聯絡。」
「卡盧姆……」
「走吧,芬,請走吧。」
芬不情願地轉身朝門口走去,隨手輕輕帶上了門。他聽到裡面的織機又響起來,咔噠咔噠,咔噠咔噠。陽光燦爛,照耀著泥炭堆旁的曠野,好像帶著嘲笑,加重了芬的沮喪。他覺得很難想像天使和卡盧姆這些年都談論了些什麼,但有件事是肯定的:不管是誰謀殺了天使麥克里奇,都不可能是卡盧姆。這個可憐的殘疾織工也許是世界上唯一為天使的死落淚的人。
當芬從山上開車回去的時候,天空漸漸變藍,從大西洋上空飄來的雲團被撕扯成了碎片。陽光和陰影在點綴著農場和村舍、籬笆和綿羊的海岸草場上互相追逐,山下那片一望無垠的土地變成了色彩斑駁、不斷變幻的陽光和陰影的調色板。海洋在右側,和他隔著一段距離,水面平靜明亮,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
經過父母的農場時,看到那個倒塌的屋頂,他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悲傷。殘留的屋頂只剩下幾片長滿青苔的瓦片,曾經白色的牆壁覆滿了黴菌和藻類。窗戶不見了,前門半開著,通向一個幽暗的、被遺棄的家的外殼。甚至地板都被拆除了,只有剝落的紫色油漆的痕迹固執地附著在門框上。
他把視線從那裡移回到前面的道路上,踩下了油門。回頭看已經沒有意義了,即使你不知道你要去哪兒。
在阿泰爾家平房旁邊的花園裡,有個人正彎腰在一輛舊Mini汽車抬起的引擎蓋下鼓搗什麼。芬輕踩腳剎,在車道盡頭停下車。聽到輪胎在礫石路上的摩擦聲,那人直起腰轉過身來。一開始芬還以為這個穿著連衫褲工作服的人是馬薩麗,但當他看到是芬利克斯時並沒有失望。他關掉引擎,下車向小路走去。前一天晚上,在黑暗中他沒看到堆積在花園裡的汽車殘骸,第二天早晨匆忙離開時也沒注意到。一共有5輛,全都生鏽了,零件支離破碎,散落在草叢中,如同很久以前就死去的動物的遺骨。芬利克斯旁邊有個打開的工具箱,被油染黑的手上拿著一隻扳手,臉上帶著油污。「嘿。」看到芬過來,他打了聲招呼。
芬朝Mini點了下頭,「發動起來了嗎?」
芬利克斯笑道:「沒有,我想也許它廢棄的時間太長了。我正想辦法讓它死而復生。」
「那要讓它重新上路可要花很長時間了。」
「那將會是個奇蹟。」
「現在Mini車又開始流行了。」芬湊近些觀察它,「這是輛Mini三門掀背車嗎?」
「基本款。我從斯托諾韋的汽車垃圾場花5英鎊買的,把它弄回家比買它還貴。媽媽說如果我能把它發動起來,她就給我錢上駕校。」
他說話時芬得以更仔細地觀察他。他和他媽媽一樣,身材纖弱,眼神熱切,但也同樣頑皮。
「你抓住兇手了嗎?」
「還沒有。你媽媽在家嗎?」
「她去商店了。」
「噢。」芬點點頭。他們之間一時有點尷尬。「你去診所做DNA測試了嗎?」
男孩的臉陰沉下來,就像一道陰影閃過。「是啊,沒辦法不做。」
「你的電腦怎麼樣了?」
陰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