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哈里斯山脈聳立在他們面前,穿透了低矮的黑色雲層,扯出一些巨大的破洞,露出裡面炫目的藍色條紋以及襤褸的白色碎片。陽光碎片灑落在深嵌在山間閃閃發光的湖面上。在山的彎道處,他們飛速駛過一間廢棄的牧羊人小屋,那古老的小屋看起來像小島本身一樣恆久。

「有些人選擇每天在M25高速公路上經歷兩小時的交通堵塞,」喬治·甘恩說,「這樣的蠢貨越來越多,是吧?」

芬點點頭,心想自己就是這樣一個蠢貨。他的生命中花了多少小時浪費在愛丁堡的交通堵塞中?這條去烏伊格的路,蜿蜒曲折地穿越地球上最荒涼、最美麗的鄉村,提醒人們生活可以不必如此。但隨著籠罩在雲層以及藍色、紫色和深綠色迷霧中的山脈越來越靠近,它們抑鬱的特性越發具有傳染性。在它們陰沉壯麗的陰影下,芬發覺自己又重新陷入了他在懸崖上被叫醒時的沮喪情緒。

他回到斯托諾韋後,在旅館房間蓮蓬頭下的熱水中站了很久,極力洗去頭天晚上的記憶。但它們仍然頑固地縈繞在他心頭,他的眼前不時浮現年輕的芬利克斯的形象,就像年輕的芬一樣,因為要去安斯格爾而深感困擾,悶悶不樂。他也為老朋友的變化而震驚。阿泰爾,曾經稚氣未脫,那麼活潑調皮,現在身材臃腫,滿嘴髒話,酗酒成性,被困在無愛的婚姻里,和一個瘸腿的母親、一個別人的兒子生活在一起。還有馬薩麗,可憐的馬薩麗,飽受生活和歲月的折磨,疲憊不堪。

然而,在廚房餐桌旁那短暫的幾分鐘里,他又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那個年輕的馬薩麗:她那閃動的眼眸,迷人的微笑,手指在他臉上觸摸的感覺,還有他曾經迷戀的機智的嘲諷。

甘恩意識到他走神了,看了他一眼,「我願出錢猜你在想什麼,麥克勞德先生。」

芬搖搖頭,從回憶中走出來,擠出一絲微笑,「如果我是你,喬治,我就不會浪費我的錢。」

他們拐入一條長長的溪谷,這是數百萬年來無情的水流在堅硬的岩石上切割而成的,一條曾經寬闊的河流現在縮成了巨石間的涓涓細流。汽車駛出陰影時,他們第一次通過山間縫隙看了一眼烏伊格海灘,一望無際的白色沙灘,他們甚至看不到大海。

甘恩掉頭離開海岸,沿攔畜木柵上方的一條單行道來到了山上,順著一條寬闊湍急的淺河行駛,河水撞擊著河床上散亂分布的鋸齒狀大塊石頭。

「麥克勞德先生,在愛丁堡有這麼多野生鮭魚嗎?」

「沒有,我們現在只有養殖的東西。」

「是啊,很討厭,對吧?該死的化學藥品和抗生素使這些可憐的小東西繞圈遊動,肉質鬆軟得可以用手指頭穿過去。」他掃了一眼從他們身邊匆匆流過的河水,「我想這就是有人願意付這麼多錢過來捕捉貨真價實的東西的原因。」

「也是另外一些人願意冒大風險偷魚的原因。」芬避開甘恩的視線,「喬治,你最近吃了不少貨真價實的東西吧?」

甘恩聳了聳肩,「哎呀,你知道,偶爾嘗上一點,麥克勞德先生。我妻子認識某個能不時給我們搞來零星真貨的人。」

「你妻子?」

「是的,」甘恩偷偷瞥了他一眼,「我從來沒問過,麥克勞德先生,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為好。」

「在法律看來,無知不是借口。」

「是啊,有時法律就是狗屁。上帝沒有把世界上最好的鮭魚放在我們的河流里,麥克勞德先生,以便某個英國人能來這裡向另一個英國人收取一大筆錢,再讓他們把魚帶走。」

「如果你知道是誰偷捕鮭魚呢?」

「哦,我就會逮捕他們,」甘恩毫不猶豫地說,「這是我的工作。」他的眼睛直視前方的道路,「也許你今晚願意與我們夫婦共進晚餐,麥克勞德先生。我敢說她或許能從什麼地方找到一條貨真價實的鮭魚。」

「真是誘人的提議,喬治,我也許會接受。不過先讓我們看看今天收穫如何。很難說,也許他們今天下午就會把我送上飛機。」

他們來到一個上坡處,腳下的蘇艾納瓦爾山莊依偎在一灣灰色的小湖岸邊,山莊周圍精心種植著一排排歐洲赤松,生長在群山懷抱中。看起來山莊是在一個老農舍的基礎上改造的,被主人向外和向上擴建了。這是一處引人注目的房產,最近剛粉刷過,明亮的白色在這片黑暗陰森的地方顯得異常醒目。一條碎石路通向下面房子一側的停車場,還有一個碼頭,碼頭上一些小船漂浮在泛著漣漪的湖面上。停車場里只停著一輛車,是一輛破舊的路虎。甘恩把車停在它旁邊,他們下了車。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屋裡匆忙走出來。他穿著藍色工裝褲,粗花呢夾克衫,一頂與夾克衫匹配的鴨舌帽拉下來遮在紅潤的圓臉上。

「有什麼需要幫忙嗎?」在芬看來,他40多歲,但很難說。他的臉飽經風霜,青筋暴露,帽子下面的頭髮是薑黃色的,摻有斑駁的白色。

「我們是警察,」甘恩說,「來自斯托諾韋。」

那人鬆了口氣,「唔,很高興聽到這個。我認為你們是提前一天從部里來的。」

「什麼部?」芬問。

「農業部。他們過來清點羊數,計算補貼。他們昨天在康尼克·伊恩那裡,我還沒找到機會把他家的羊挪到我這邊來。」他朝著對岸的一間小農舍點點頭,上面的山坡上圈出一塊地,白色的羊群點綴在石南花間。

芬皺了皺眉,「那裡早就有羊群了。」

「是啊,它們是我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把康尼克·伊恩的羊帶過來?」

「這樣農業部的人就會認為我擁有的羊是現在的兩倍,就會給我兩份補貼。」

「你的意思是同一群羊計算兩次?」

「是的。」那人看起來對芬反應如此遲鈍感到奇怪。

「你應該告訴我們嗎?」

「哎呀,這不是秘密。」男人不屑地答道,「甚至農業部的人也知道。如果他們到的時候羊在這裡,他就把它們計算在內。這是我們生存的唯一方式。這就是我不得不接受在山莊這裡工作的原因。」

「什麼工作?」甘恩問道。

「看門人。約翰爵士不在的時候我照看這個地方。」

「什麼約翰爵士?」芬問。

「約翰·伍爾德里奇爵士。」看護者嘿嘿地笑了,「他讓我叫他喬尼就行了,但我不喜歡這麼做,他畢竟是個爵士。」他伸出一隻大手,「我是肯尼,順便說一下,」他咧嘴大笑,「另一個康尼克,人們只叫我肯尼,大肯尼。」

肯尼熊掌般的大手鐵鉗一般緊握住芬的手,芬把自己幾乎被捏碎的手抽出來。「唔,大肯尼,」他說,活動了下手指,「喬尼在附近嗎?」

「哦,不在,」大肯尼說,「約翰爵士夏天從來不在這裡。他總是在9月份帶一群人過來,秋天是狩獵的最好季節。」

甘恩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打開,「那個叫傑姆斯·明托的人在嗎?」

大肯尼的臉陰沉下來,鼻子周圍靜脈曲張的血管變成了深紫色,「哦,他呀。是的,他在附近,他一般都在。」

「你好像對此並不怎麼高興。」芬說。

「我和這個人並無嫌隙,先生,但是沒人喜歡他。必須有人制止偷獵了,他幹了好多次,我想。但做事總有做事的方式,做事的方式有很多種,如果你理解我的意思的話。」

「而你不喜歡他做事的方式。」甘恩說。

「是的,先生,我不喜歡。」

「我們在哪兒可以找到他?」芬問道。

「他在烏伊格海灘南部沙丘中的一棟老房子里。」他突然停了下來,好像忽然意識到他在跟誰說話,然後皺起眉頭,「他做什麼了?殺人了嗎?」

「如果是的話你會感到驚奇嗎?」芬問道。

「不,先生,一點也不會。」

明托的房子以前是假日出租屋,位於海岸路盡頭的沙丘之間。從那裡可以看到整片烏伊格海灘,從西邊遙遠的大海一直到東邊的烏伊格山莊。這座引人注目的狩獵小屋鶴立雞群般地聳立在峭壁上,俯瞰著整個沙灘,後面是波狀起伏的淡紫色和藍色的山脈,如同一張張疊放的剪紙。它正對面海灘的另一邊是貝利那基尼的一排白色建築物。貝利那基尼是蘇格蘭預言家肯尼思·麥肯齊的出生地。

「當然,」芬的父親曾告訴過他,「他的蓋爾語名字叫康尼克·奧德哈,世人稱他為布朗先知。」芬清楚地記得他和父親坐在草場上,父親邊組裝風箏邊給他講故事:一個幽靈在一天晚上回到他在貝利那基尼的墓穴,告訴康尼克的媽媽去附近湖裡找一塊圓圓的藍色小石頭。「幽靈讓她把石頭交給她兒子,他把石頭放在眼睛上就能看到未來。」

「她找到了嗎?」芬睜大雙眼問父親。

「是啊,兒子,她找到了。」

「他真能看到未來嗎?」

「芬利克斯,他預言的很多事情後來都成為現實。」父親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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