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泰爾將要加入那年去安斯格爾的捕獵團隊,這個消息破壞了我在島上的最後一個夏天。它如同一個晴天霹靂把我打入了黑暗的深淵。
距離我去格拉斯哥大學的時間只有六周了,我想和上兩周一樣度過餘下的時光。自從我們在比格島邂逅之後,我和馬薩麗幾乎每天都膩在一起。我都數不清我們在一起做愛的次數了。有時帶著那種害怕再也不會有機會的狂熱和激情,就像數年前我們在穀倉里高高的草堆上面的那次親熱,馬薩麗在那裡偷走了我的初吻。有時帶著緩慢而慵懶的放縱,彷彿我們相信這種充滿詩情畫意的夏天、陽光和性愛會持續永遠。
那時看起來也不大可能結束。馬薩麗也被格拉斯哥大學錄取了,我們未來還有四年多的時光可以共同度過。我們曾提前一周去格拉斯哥尋找住處。我告訴姨媽我和唐納德一起去,儘管她並不太在意我和誰在一起。馬薩麗的家人認為她是和一群校友一起去的。我們在一個家庭旅館住了兩晚,整個早晨都躺在一起,緊緊擁抱著彼此,直到女房東把我們趕走。我們想像著我們上了大學後每天都像現在這樣,同床共枕,每晚做愛。這種幸福幾乎是異想天開。當然,我現在知道確實如此。
我們一連幾小時在格拉斯哥西區溜達,追蹤報紙上的廣告,研究大學提供的清單,核實前一天晚上在百樂思路的酒吧遇到的其他學生傳的小道消息。我們撞了大運,在希爾伯格路上一所愛德華七世時期風格的大公寓里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和其他六個人同住。一樓,紅色的砂岩房,彩色玻璃,木鑲板。我還從未見過如此美妙的地方,一切都具有非同尋常的異國情調:夜間營業的酒吧,中國、義大利、印度餐館,一直營業到午夜的熟食店,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周日照常營業的商店、酒店、飯館。這一切幾乎讓人難以置信。我能想像在周日買份星期日報,然後在酒吧里喝著啤酒讀讀報,這是多麼刺激的違禁行為啊。回到從前,回到島上,你永遠不會在周一前看到周日報紙。
回到路易斯島後,這種浪漫美好的生活延續著,不過我們開始對其產生了一絲厭倦。儘管我們都很希望這樣的夏天能持續永遠,但又急切地盼著去格拉斯哥的時刻快點到來。生活中最大的冒險擺在我們面前,我們在急於踏上冒險之旅的時候,甚至希望時光儘快流逝。
在我接到去安斯格爾消息的前一天晚上,我和馬薩麗去了內斯港的海灘。我們在黑暗中摸索著穿過岩石,來到海灘最南端一塊千萬年來被磨平的黑色片麻岩上,它離群索居地隱匿在已經被切割成巨大薄片的層層岩石下面。懸崖高聳在我們頭頂之上,直指向充滿無限可能的夜空。退潮了,但我們能聽到海水在海岸上輕柔的呼吸。懸崖間的岩石壁架上生長的石楠花已經乾枯,被暖風吹得嘩嘩作響。我們鋪開帶來的睡袋,赤裸裸地躺在星光下,慢慢地長久地做愛,合著海水的節拍,與夜色融為一體。那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帶著真愛纏綿,那種感覺既強烈又甜蜜,使我們幾乎不顧一切,做完之後四肢酸軟,無法呼吸。事後我們赤裸著身體從岩石上溜到退潮後堅硬平坦的沙灘上,沿著沙灘跑到灑滿月光的水邊,在翻滾的浪花中手拉著手跳舞,當冰涼的海水刺激到皮膚時就高聲尖叫。
我們回到睡袋旁,在冷風中戰慄著互相擦乾身體,穿上衣服。我捧住馬薩麗的頭,給了她一個長長的深吻,她亂成一團的金髮仍然在滴水。當我們的身體分開的時候,我看著她的眼眸,皺了皺眉,第一次注意到少了什麼東西。
「你的眼鏡呢?」
她笑了,「我戴的是隱形眼鏡。」
當時我為什麼會如此激烈地反對參加去安斯格爾捕獵塘鵝的行動,我現在已經忘了。儘管我能想到很多我不想去的理由。
首先,我不是一個特別健壯的男孩,我知道在安斯格爾島上的生活會無比艱辛,讓人筋疲力盡,充滿了危險和困難。
其次,我對屠殺2000隻鳥兒的前景並不期待。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我喜歡塘鵝的味道,但不想看到它們是怎麼到我盤子里的。
還有,這意味著要和馬薩麗分開整整兩周,或者更長時間。有時惡劣的天氣會讓獵人在安斯格爾島上比預期的要多困上幾天。
但還不止這些,那種感覺就好像掉進了我剛從中爬上來的黑暗深淵。我無法解釋原因,但就是那種感覺。
我去了阿泰爾家,想看看他媽媽怎麼樣了。最近幾周我很少看到他。我發現他正坐在泥炭堆旁一條拖拉機舊輪胎上,凝視著明奇海峽對面的大陸。我原先沒注意,薩瑟蘭山脈鮮明清晰地聳立在淺藍色天空下,於是我知道天氣要變了。看到阿泰爾臉上的表情,我擔心他媽媽的情況很糟糕。我挨著他坐下來。
「你媽媽怎麼樣了?」
他轉過身,久久地茫然地看著我,好像對我視而不見。
「阿泰爾?」
「什麼?」他好像剛醒過來。
「你媽媽怎麼樣了?」
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哦,她還好,比以前強。」
「太好了。」我等了一會兒,看他沒再說話,又追問,「那出什麼事了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吸入器,用他特有的方式緊抓住它,遮住一半臉,壓在銀色的閥芯上,猛吸噴嘴。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什麼事,我就聽到了身後的關門聲。他爸爸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芬,阿泰爾告訴你那個好消息了嗎?」
麥金尼斯先生靠近時我轉過身,「什麼消息?」
「今年的安斯格爾之行有兩個空缺,我已經說服吉格斯·麥考利讓你倆和我們一起去。」
即使他用盡全力打我一耳光,我也不會更震驚。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麥金尼斯先生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哦,你看起來不怎麼高興,」他瞥了一眼他兒子,嘆了口氣,「和阿泰爾一樣。」他異常惱火地搖搖頭,「我真不懂你們這些孩子。難道你們不知道被允許去安斯格爾捕獵是多大的榮耀嗎?這是同舟共濟、患難與共的時刻。你們去的時候是男孩,回來就變成了男人。」
「我不想去。」我說。
「別胡鬧了,芬!」阿泰爾的爸爸完全不予理會,「村裡的前輩已經同意,團隊接納你們了,你們當然得去。你們現在要打退堂鼓我豈不成了大傻瓜?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替你們爭取到這個機會,你們必須得去。就這樣。」他轉身氣沖沖地朝房子走去。
阿泰爾只是盯著我,無需任何語言就知道,我們息息相通。我們覺得此地不宜久留,以免麥金尼斯先生再出來,於是朝村外我姨媽家房子下面的小港口走去。那是一個愜意的地方,被懸崖環抱著,通常很安靜,平底船停靠在陡峭的滑道一側,滑道底部的小碼頭俯視著懸崖下面清澈碧綠的水面。我們一起坐在防波堤邊緣靠著絞車的一側,看著海水搖動著魚籃里的螃蟹,捕蟹者把它們放在水底等著價格上漲。我不知道我們默默坐了多久,就像在我的輔導課結束後一樣,聽著起伏的海水吮吸鑽出水面的黑亮的岩石發出的聲音,還有崖頂海鷗的哀鳴。最後我說:「我不去。」
阿泰爾轉身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你不能讓我獨自去,芬。」
我搖搖頭,「對不起,阿泰爾,這取決於你。但我不會去,沒有人可以強迫我去。」
本來我曾期望得到馬薩麗的支持,結果卻大失所望。
「你為什麼不想去?」
「我就是不想去。」
「嗯,那可不算什麼理由,對吧?」
我討厭馬薩麗總是用理性來分析純粹的情感。我不想去已經是非常充足的理由了。「我不需要理由。」
我們當時在穀倉里,坐在高高的草堆上面,旁邊放著毛毯和藏在那裡的啤酒。那天晚上我們準備再做一次愛,無論有沒有蟎蟲。
「整個內斯和你同齡的男孩都擠破腦袋尋找機會去安斯格爾,」她說,「大家對這些人只有敬佩。」
「是啊,當然了,殺死那麼多無法自衛的鳥兒是贏得尊敬的最好方式。」
「你害怕了嗎?」
我斷然否認,「不,我不害怕!」不過這也許不是一句實話。
「人們會那麼想的。」
「我不在意別人怎麼想,我不想去,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她眼神里有一種混合了同情和沮喪的奇怪表情。同情,我想,是因為我表達的強烈情感,沮喪是因為我拒絕說出原因。她輕輕搖搖頭,「阿泰爾的爸爸……」
「不是我父親。」我打斷她,「他不能強迫我去。我會找到吉格斯,親自告訴他。」我站起身,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芬,不要,求你,坐下來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還有幾天就要去安斯格爾了,我原想馬薩麗會支持我這樣一個會產生很大影響的決定。我知道人們會說什麼,我知道其他孩子會在背後議論我是個膽小鬼,我背叛了光榮的傳統。如果你已經被捕獵隊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