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我在那年的7月初參加了大學入學考試。學校放假了,我在等待格拉斯哥大學的入學錄取通知書。那是我在島上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

我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也許是欣喜若狂吧,好像最後幾年都在黑暗中度過,彷彿有一塊沉重的大石頭壓在心頭;現在石頭被挪開了,我被釋放出來,一眨眼的工夫來到了陽光下。錦上添花的是那年的天氣很好,他們說1975年和1976年的夏天都很不錯,不過我印象中最美好的夏天是我去上大學前的那個夏天。

我和馬薩麗分手多年了。現在回首往事,我為自己的殘酷感到吃驚,只能用我那時還太年輕來自我安慰。不過,年輕總是會隨時被拿來作為愚蠢行為的借口。

當然,一直到小學結束,她還是和我同班,但說來也怪,她漸漸淡出了我的視線。在中學的前兩年,還在克羅伯的時候,我們還能經常碰面,但在我們升入斯托諾韋的尼克爾森中學後,我很少再見到她。只偶爾會在學校走廊上看到她的身影,或者看到她和同學在窄街散步。我知道她和阿泰爾在三、四年級的時候曾是一對,儘管他在另一所學校。我不時地在市政廳的舞會或者派對上看到他們在一起。他們在五年級時分手了,那時阿泰爾不斷地參加普通等級考試,我模模糊糊地察覺到馬薩麗和唐納德·默里交往過一段時間。

整個中學時期我不斷地和不同的女孩約會,但沒有一個持續時間長久。她們大多在見了我姨媽後就打了退堂鼓,我想她一定看起來很怪異。我早已對她熟視無睹,就像你小時在房間到處拉的大便一樣,過段時間你就會對此視而不見了。畢業後我無拘無束,天馬行空,不想把自己束縛住。格拉斯哥提供了無限的新的可能性,我不想從島上帶著任何包袱離開。

在7月第一周的某個時間,我記得我和阿泰爾一起去內斯港的海灘。我和阿泰爾情緒截然相反。在向大學衝刺的時候,我為了準備考試被鎖在他爸爸的書房裡度過了一段漫長而艱難的時光。麥金尼斯先生對我很嚴厲,毫不留情地鞭策我走向成功,一刻也不鬆懈。在阿泰爾第五次普通等級考試失敗後,他只有放棄自己的兒子,儘管阿泰爾已經決定回去,第五年再補考。麥金尼斯先生好像在我身上傾注了曾經寄予兒子的所有希望和期待。這讓阿泰爾和我之間的關係變得緊張,我想,這是出於嫉妒。有時我們會在我的輔導課結束後見面,在緊張的氣氛和難以打破的沉默中一起走在村子裡。我記得我們站在克羅伯港口的滑道底部,往水裡扔了一個多小時石子,一句話也沒說。我們從來不談論輔導的事,它就像一道沉默的陰影橫在我們之間。

但現在這一切都被我拋在腦後了,那天的天氣好像映襯了我的心情,燦爛的陽光照耀著海灣沉寂的水面,輕柔的微風撫弄著溫暖的空氣。我們脫下襪子和沙灘鞋,捲起牛仔褲,光腳沿著平緩的沙灘奔跑,在拍打著海岸的朵朵浪花中追逐嬉戲,在沙灘上留下完整的腳印。我們帶著一種用來裝商用泥炭的塑料袋,準備去海灘盡頭岩石間的潮水潭捕捉退潮時留下的螃蟹。對我來說,那個夏天似乎永無盡頭,每天都像那天那樣充滿了生活中最簡單的快樂,無須因為年歲漸長或心懷夢想而勞碌奔忙。

不過,阿泰爾情緒低落,鬱鬱寡歡。他已被路易斯海岸的工廠接受,9月份開始去做焊接學徒工。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暑假就這樣溜走了,如同沙子從指縫間漏過。少年的最後一個夏天結束後,只有毫無前途、單調乏味的工作以及成人的責任在等著他。

海邊岩石間的潮水潭是另外一個世界,隱匿於現實生活之外,只傳來海鷗的聲音,海水輕柔地拍打著海岸。岩石裂縫間的水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曬得暖暖的,五顏六色的甲殼動物牢牢地攀附在黑色岩石上,除了螃蟹匆忙逃竄的動靜外,只有海草輕柔的擺動。我們已經撿了20多隻螃蟹,把它們扔到袋子里,然後抽煙休息。儘管我有一頭金髮,但遺傳了父親的膚色,健康的古銅色。我脫下T恤,捲起來墊在腦袋下面,躺在岩石上曬太陽,閉上眼睛,傾聽海水和以大海為食物來源的鳥兒的聲音。阿泰爾屈膝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抱著小腿,無精打采地吸著煙。奇怪的是,吸煙好像對他的哮喘並沒有影響。

「每次我看著表,」他說,「又一分鐘過去了,然後是一小時,一天,很快是一周,然後一個月,接著是另一個月,接著就是我打卡上班的第一天。」他搖搖頭,「太快了,很快我就到了打卡下班的最後一天,然後他們就會把我葬到克羅伯墓地。這一切都有什麼意義呢?」

「天哪,老兄,我們在談論六七十年後的事情,你眨眼工夫就把它打發了。你的人生道路還很漫長。」

「你當然會這樣認為,你就要走了。你早就計畫好逃跑的路線了。格拉斯哥大學,整個世界,除這裡之外的任何地方。」

「嘿,看看你周圍,」我用一隻胳膊肘支撐起身體,「其他地方並不比這裡好多少。」

「是啊,」阿泰爾說,聲音里充滿了挖苦,「這就是你為什麼他媽的迫不及待地要離開。」我沒回答。他看著我,「啞巴了?」他把煙蒂扔到岩石上,引起一串紅色的火點在微風中飛舞。「我是說,我有什麼可期待的?一個工廠的學徒工?年復一年地躲在防護面具後面,朝著金屬接頭噴射該死的火焰?天哪,我現在就能感覺到了。年復一年地在內斯和斯托諾韋之間的路上奔波,最後的歸宿不過是地下的一個洞穴而已。」

「我父親就是這樣,」我說,「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我從沒聽他抱怨過。他總是告訴我們生活是美好的。他把工作中的大多數煩惱都化解進了業餘時間裡。」

「他可從中撈了不少好處。」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然後迅速轉身面向我,眼睛裡充滿了歉意,「對不起,芬,我是無意的。」

我點點頭,感覺天空中唯一的雲朵把陰影投射在了我身上。「我知道,不過我想你是對的,」我的話語里也充滿了怨恨,「如果他沒有把大部分時間奉獻給上帝,他可能還活得久些。」但接著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決心從陰影中走出來,「不管怎樣,關於大學的事還沒有定論,一切都取決於考試分數。」

「呵,算了吧。」阿泰爾不屑地說,「你會通過的。我爸爸說如果你不得全A的話他會失望的。」

就在這時,我們第一次聽到了女孩們的聲音。一開始是在遠處,閑聊和大笑的聲音,接著她們沿著海灘朝我們走來,越來越近。我們從所在的地方看不到她們,當然她們也看不到我們。阿泰爾把一根手指豎在唇邊,然後示意我跟著他。我們赤腳爬到岩石上,看到她們離我們不到30碼遠。我們急忙彎下身免得被看到。一共有四個女孩,和我們同級的本地女孩。我們從岩石上方窺探,想看得清楚些。她們正從籃子里拿出浴巾鋪在懸崖下柔軟的沙地上。其中一個展開葦席,從包里倒出一瓶瓶薑汁飲料和一包包薯片。接著她們開始脫掉T恤和牛仔褲,露出裡面雪白的皮膚和比基尼。

我想我一定下意識地希望馬薩麗也在她們中間,但直到我看到她穿著比基尼站在那裡,舉起胳膊把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結,我才意識到她不再是我小學時拋棄的那個小女孩了。她已經出落成一個非常性感的年輕女人:柔和的陽光勾勒出她臀部的誘人曲線和修長優美的雙腿,單薄小巧的藍色上衣根本遮蓋不住噴薄欲出的豐滿乳房。我感到血脈僨張。我們又坐回岩石後面。

「上帝啊。」我低語道。

阿泰爾很興奮。他的不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調皮的眼神和淘氣的笑容。「我有個他媽的妙計,」他拽著我的胳膊,「過來。」

我們拾起T恤和螃蟹袋,我跟著阿泰爾踏著岩石返回,朝懸崖方向走去。那裡有一條小徑,我們有時從那裡爬到下面的岩石上去,這樣就不用繞過港口,再沿著海灘返回。那裡陡峭多石,懸崖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縫,是某個冰河時期冰川侵蝕留下的痕迹。在小徑向上的三分之二處,一條狹窄的岩脊沿對角線橫貫岩面然後又沿原路返迴向上延伸,最終沿著一個個天然的台階通向懸崖頂部。我們現在距離下面的海灘30英尺高,腳下的草皮鬆軟潮濕,如果離邊緣太近的話很容易突然隨著危險的泥炭塊滑下去。我們已經不為人察覺地爬到了崖頂,接著小心翼翼地沿著崖頂前進,最後來到了一個我們認為能看到女孩們日光浴的地方。這裡的懸崖邊緣呈陡坡狀,最高處距離海灘20英尺,最低處10英尺。雜草呈蘆葦狀,生長在攀附於岩石的一層薄土上。我們看不到女孩們,但能聽到她們並排躺在浴巾上聊天的聲音。我們的招數就是先確保我們在她們正上方,再把袋子里來之不易的戰利品放出來。沒什麼比直接的突襲更奏效了。

我們匍匐在地上,緩慢地順著險峻多草的斜坡向下挪動。我在前面,手裡抓著螃蟹袋。阿泰爾緊跟在後面,把腳後跟蹬進破碎的泥土裡,兩隻手抓住我的左上臂,彷彿是一個錨,這樣我就能探出身看一眼女孩們。直到爬到最低處時,我才看到四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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