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阿泰爾進入廚房門的時候,馬薩麗正從水槽旁轉過身來。她眼裡含著怒火,責備的話就要脫口而出,接著她看到旁邊還有個人。芬還沒離開最高台階進入光線里,所以她不知道到底是誰,只知道阿泰爾身後尾隨著一個人影。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在鎮上碰見一個老朋友,把我捎回來了。我想你可能願意打個招呼。」

當芬踏進廚房刺眼的光線里時,馬薩麗臉上的震驚對兩個男人來說都是顯而易見的。震驚之餘,隨即而來的是難為情。她把一雙因為洗盤子而發紅的手迅速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用一隻手不自覺地把散落在臉上的頭髮拂到一邊。直到現在她身上還有一種年輕女人的氣質,而不是一個不再關心自己也不再關心別人怎麼看自己的中年婦人。

「你好,馬薩麗。」芬的聲音聽起來很小。

「你好,芬。」聽到她親口叫著多年前她為他起的名字,他內心充滿哀傷,為了某種珍貴但永遠失去的東西哀傷。馬薩麗的難為情很快被尷尬所取代。她斜靠在水槽上,雙臂交叉在胸口,戒備地問道:「你為什麼到島上來?」這和阿泰爾提問時平淡無奇的語氣截然不同。

阿泰爾替他回答:「他在調查天使麥克里奇謀殺案。」

馬薩麗敷衍地點點頭,但毫無興趣,「你在這兒要待很長時間嗎?」

「也許不長,一兩天。」

「你認為你會這麼快抓到兇手?」阿泰爾問。

芬搖搖頭,「一旦他們排除了此案和愛丁堡謀殺案的聯繫,也許就會把我送回去。」

「你認為不是同一個兇手?」

「看起來不像。」

馬薩麗看起來在聽,其實仍然毫無興趣。她一直在盯著芬,「你沒什麼改變。」

「你也是。」

她大笑起來,眼睛裡閃爍著真正的快樂。「還是那個撒謊精。」她停頓了一下,芬還站在敞開的門口,好像無意留下來,「你吃飯了嗎?」

「我要去斯托諾韋吃炸魚薯條。」

「別扯了,」阿泰爾咕噥著說,「等你回去店早都關門了。」

「烤箱里有乳蛋餅,」馬薩麗說,「15分鐘就能加熱。我從來都不知道阿泰爾啥時回家。」

「是啊,說得對,」阿泰爾把芬身後的門關上,「還是同樣不靠譜的阿泰爾。他是早回來還是晚回來?他是爛醉如泥還是頭腦清醒?你永遠無法預測。這樣生活才有意思,是嗎,馬薩麗?」

「否則就枯燥得無可救藥了。」馬薩麗的語氣很平淡。芬想從中聽出諷刺的意味,但沒有。「我把土豆放上。」她轉身走向爐灶。

「過來喝杯酒吧。」阿泰爾說。他領著芬來到一間小起居室,裡面因為放了碩大的三件套傢具和一台32英寸的電視機,空間顯得更為狹小。電視開著,聲音調低了,正在播放某檔糟糕的遊戲節目,信號接收不好,色調太強,幾乎沒法看。窗帘拉上了,壁爐里的泥炭火使房間變得溫暖舒適。「請坐。」阿泰爾打開餐具櫥,碗櫃里有一些瓶裝酒,「你想喝點什麼?」

「不用了,謝謝。」芬坐下來,想看看廚房裡的情形。

「得了吧,你需要點能開胃的東西。」

芬嘆了口氣,看來沒法逃避了,「那就來一小杯吧。」

阿泰爾倒了兩大杯威士忌,遞給他一杯。「乾杯!」他舉起酒杯,用蓋爾人的方式乾杯。

「乾杯。」芬啜了一小口,阿泰爾一口氣喝掉半杯,這時芬身後的門打開了,阿泰爾抬頭看了一眼。芬轉身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過道門口。他不是特別高,清瘦。淺麥色的頭髮,兩邊都剪短了,腦門上面長些,用髮膠弄成穗狀。右耳上掛著一隻耳環,鬆鬆垮垮的藍色牛仔褲上面是一件連帽運動衫,腳穿一雙粗重的白色運動鞋。他有著和媽媽一樣矢車菊般的藍眼睛,一個英俊的男孩。

「跟芬叔叔打個招呼。」阿泰爾說。芬站起身和男孩握手。男孩的握手堅定有力,眼睛直視對方,和他媽媽一樣讓人感覺舒服。

「嘿。」他說。

「我們叫他芬利克斯。」馬薩麗的聲音傳來,芬四下環顧,看到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臉上有種奇怪的表情,雙頰變得緋紅。

芬聽到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他又看了一眼男孩,心想他們是否以他的名字命名。但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這是島上最常見的名字。「很高興見到你,芬利克斯。」芬說。

「你要和我們一起吃飯嗎?」阿泰爾問道。

「他已經吃過了。」馬薩麗說。

「那他可以和我們一起喝酒。」

「我還在設法解決電腦故障,」芬利克斯說,「我想也許母板(主板)燒了。」

「你注意到了嗎?是母板,」阿泰爾對芬說,「而不是父板。總是媽媽們惹麻煩。」他轉向兒子,「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癱瘓了。」

「唔,那你不能把它修好嗎?」

芬利克斯搖搖頭,「我需要換掉它,那大概需要和買一台新電腦差不多的錢。」

「哦,我們沒錢再去買一台該死的電腦,」阿泰爾聲色俱厲地說,「你找到工作後可以自己攢錢買一台。」

芬問:「那是台什麼電腦?」

「iMac,G3。」

「你為什麼認為是主板的問題?」

芬利克斯沮喪地呼出一口氣,「屏幕變成了藍黑色,很難看清上面的內容。畫面都擠在一起,就像被壓縮了。」

「你用的是什麼系統?」

「哦,太落後了。我剛從9升級到捷豹,需要一台更好的電腦才能運行雪豹系統。」

阿泰爾嗤之以鼻,「天哪,孩子!你能不能用我們能聽懂的該死的語言說話?」

「別那麼說,阿泰爾。」馬薩麗平靜地說。芬偷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有些不自在。

「你能聽懂他在說什麼嗎?」阿泰爾對芬說,「這對我來說跟天書一樣難懂。」

「我正在開放大學攻讀計算機學位。」芬說。

「見鬼!這個以前不會說英語的孩子現在能說計算機語言了。」

芬對芬利克斯說:「你是不是在安裝新系統的時候出現了問題?」

男孩點點頭,「是的,就在我升級後的那天出了問題。內存卡也花了一大筆錢。」

「我早該知道,花了我他媽的一大筆錢。」阿泰爾吼道,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彎腰又續上。

「電腦在哪兒?你屋裡嗎?」芬問。

「是的。」

「我能看看嗎?」

「當然。」

芬把酒杯放在桌上,跟著芬利克斯來到過道。一段樓梯通向閣樓房間。「房間布局和你以前來的時候不一樣了,」阿泰爾跟在他們後面說,「我把上面的閣樓改成了孩子的卧室,我和馬薩麗住在我父母以前的房間,媽媽住在我那間。我們把爸爸的書房變成了客房。」

「好像我們有過客人似的。」芬利克斯到達頂層樓梯的時候嘟囔道。

「你說什麼?」他父親在身後喊道。

「只不過告訴芬讓他小心頂層樓梯鬆動的地毯。」芬利克斯和芬的眼睛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剎那間,好像他們成了某種只有他們知道的伎倆的同謀。芬使了個眼色,對方回以淡淡的微笑。

芬利克斯的房間從閣樓的一頭一直到房子最北端的另一頭,兩側各有一扇老虎窗,嵌在天花板的斜坡處。東邊的老虎窗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外面的明奇海峽。電腦放在緊靠北山牆的桌上,萬向燈的光線籠罩著它,更加劇了屋內其餘地方的黑暗。芬只能模糊地看到牆上張貼著足球運動員和流行音樂的明星海報。說唱歌手埃米納姆正從一個芬看不到的立體聲音響系統里向他們哀號。

「把那玩意兒關掉。」阿泰爾跟在他們後面進來了,斜倚在門框上,手裡還拿著酒杯。「真受不了那種說唱樂,和廢話差不多,無非少了字母C而已。」(說唱的英文單詞是rap,前面加上字母C就是crap,即「廢話」。)他被自己的玩笑逗得撲哧笑了,「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喜歡埃米納姆,」芬說,「歌詞很棒。他有點像他那個時代的搖滾歌手鮑勃·迪倫。」

「天哪,」阿泰爾哈哈大笑,「我看你們倆倒是挺合得來。」

「我把大部分歌曲存在了電腦里,」芬利克斯說,「不過既然黑屏了……」他無奈地聳聳肩。

「你上網了嗎?」芬問。

「是的,幾個月前我們剛換了寬頻。」

「我能看看嗎?」

「請便。」

芬坐在蘋果電腦前,移動滑鼠,把電腦從睡眠狀態喚醒。屏幕呈現深藍色,畫面扭曲,和芬利克斯描述的一樣。桌面幾乎看不清了,底部是Finder窗口和工具欄。「你載入新系統後,屏幕曾經正常過嗎?」

「是的,第一天晚上運行很好。我第二天打開的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