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我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才鼓起勇氣,公然違抗父母之命,在一個周六去了馬薩麗家的農場。

我平常不大撒謊,但一旦撒了謊,就確保使它們聽起來可信。我曾聽過別的孩子是怎麼對他們的父母或者老師編造故事的,那些事甚至連我都能聽出來是撒謊。你能馬上從大人臉上的表情看出來,他們也知道這是謊言。重要的是讓謊言可信。如果你不被發覺,那麼你就找到了在恰當或不恰當的時機來臨時可以利用的秘密武器。這就是當我告訴父母那個周六早晨我要去找阿泰爾玩時,他們沒理由懷疑我的原因。畢竟,一個6歲的孩子為什麼要撒這種謊?

當然,我是用英語告訴他們的,因為我們在家裡不再說蓋爾語了。我發現英語太好學了。父親很不情願地買了一台電視,我花了大量時間坐在電視機前。在那個年紀,我就像海綿一樣吸收周圍所有的信息。這很簡單,以前每件事情只用一個詞來描述,現在只不過變成了兩個。

父親對我要去阿泰爾家感到失望。他花了整個夏天修復一條古老破舊的無篷小木船,那是退潮後留在海灘上的。船上沒有名字,所有的漆都被鹹鹹的海水沖刷掉了。儘管如此,他仍然在《斯托諾韋公報》上發了個通知,描述了船的樣子,提出如果船主來認領的話,他就把它物歸原主。我父親為人誠實正直,但我想他很高興無人認領,這樣他就能問心無愧地修理它了。

那個夏天我費了很長時間和父親一起精心擦拭木質船體,當他用衝上岸的木材鋸出新船板時我為他扶穩工作台。他在斯托諾韋拍賣會上很便宜地買到了槳架,製作了新船槳。他說他想在船上裝一根桅杆,用我們趕海時找到的一些帆布做成船帆。他的棚屋裡有台舊舷外馬達,他也想利用它。這樣我們就可以用槳、風力或者汽油驅動它。但這些都可以再等等,現在他只想在第一個好天讓它下水,划船從內斯港到克羅伯海灣兜一圈。

他在船體內外都塗上了漆,以防止海水的侵蝕。當然,它和我們生活中的其他東西一樣被塗成了紫色。在船頭兩側,他用炫目的白漆噴上了它的名字「伊麗」,不懂蓋爾語的人聽起來像「艾麗」,這在蓋爾語中是「海倫」的意思,我媽媽的名字。

那天天氣確實很好,是9月一個晴朗的周六,季節性強風還未侵入。陽光明媚,溫暖宜人,只有一絲微風,吹皺了平靜的海面。父親說,今天就是最好的日子。我內心很糾結,但我說我已經告訴阿泰爾我會過去,不想讓他失望。父親說我們不能等到下周六,因為那時天氣可能有變化,伊麗就不得不待在我們花園的防水帆布下面直到春天來臨。如果我不想和他一起去,那他就要自己駕駛它出航。我想他希望我會改變主意,那我們就可以一起開始伊麗的處女航了。他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錯過這個機會,選擇去和阿泰爾玩,我可以在任何時間去找阿泰爾玩呀。但我不顧母親的嚴厲禁止,已經答應了馬薩麗那個周六要去農場找她。儘管這讓我心碎,也許也讓父親傷心,但我不能違背諾言。

因此我帶著複雜的心情道別,朝著阿泰爾家的平房走去。撒謊讓我心情沉重。我已告訴阿泰爾那周六我很忙,叫他別等我了。我一走出自家房子的視野,就越過田野溜到一條泥炭路上,一路飛奔,直到確信從克羅伯路上看不到我了。我從那裡抄近路穿越曠野,來到克羅斯-斯凱格斯特路,接著向西轉朝米蘭尼斯走去,整個過程差不多花了10分鐘。現在我對這條路線了如指掌,因為去年一整年放學後我都和阿泰爾一起送馬薩麗回家。但這是我第一次敢在周六過去,這是在操場上匆忙的談話中秘密訂好的約會,阿泰爾對此一無所知。這是我的要求。我想讓馬薩麗至少有一次屬於我一個人。不過當我匆匆忙忙地跑下斜坡,向米蘭尼斯農場的小徑奔去時,我對自己說謊感到內疚,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就像多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一樣。

來到那扇白色大門前,我猶豫地站立在那裡,還有時間改變主意。如果我一路狂奔,在父親把小船弄到拖車上前還能趕回去,誰都不會察覺。但一個活潑歡快的聲音從微風中傳入我耳際。

「芬……嘿,芬。」

我抬頭看到馬薩麗從農舍跑過來。她一定一直在等我,現在沒有回頭路了。她氣喘吁吁地來到大門口,臉頰紅潤,亮晶晶的藍色眼睛如同矢車菊一樣美,頭髮和入學第一天一樣梳成了馬尾辮,藍色的絲帶和她的眼睛相得益彰。

「來吧。」她打開門,抓住我的手。如同在《愛麗絲鏡中奇遇記》里一樣,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就一下子穿越鏡子來到了馬薩麗的世界。

馬薩麗的媽媽是位親切和善的女人,散發著玫瑰的芬芳,說話帶著一種奇特而柔軟的英格蘭口音,在我聽來如音樂般悅耳。她有著波浪式的棕色頭髮,巧克力色的眼睛。她在米色針織衫和藍色牛仔褲外面套了一件印花圍裙,穿著綠色的長筒雨靴,好像並不介意上面幹了的泥巴掉落在寬敞廚房的石板地面上。她把兩隻活潑的邊境牧羊犬趕到院子里,讓我們坐到桌子旁,給我們倒了兩高腳杯混濁的自製檸檬汽水。她說她經常在教堂看到我和我父母,儘管我並不記得見到過她。她有很多問題:我父親是做什麼的?我母親做什麼?我長大後想做什麼?我對此沒有一丁點想法,但不想承認這一點。因此我說我想成為一名警察。她驚奇地揚起了眉毛,說那倒是不錯的職業。我能感到馬薩麗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凝視著我,但我不想轉身看她,因為我知道我會臉紅。

「那麼,」她媽媽說,「你願意留下來吃午飯嗎?」

「不,」我迅速回答,隨即意識到這也許有點粗魯,「我告訴媽媽我在12點回去。她說她會做好準備,然後我和爸爸要乘船出去。」我早就知道一個謊言會導致另一個謊言,然後是另一個。我開始擔心她會問我其他問題,這樣我還得再撒謊。「我能再來點檸檬汽水嗎?」我想轉移話題。

「不行,」馬薩麗說,「等會兒吧。」然後對她媽媽說,「我們要去穀倉玩。」

「好吧,注意別讓蟎蟲咬了。」

「蟎蟲?」我們來到院子後我問。

「乾草里的蟎蟲,其實你看不到它們。它們生活在乾草里,會咬你的腿。你看。」她捋起褲管給我看腿上的小紅點,她抓癢抓得都流血了。

我被嚇壞了,「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去穀倉?」

「去做遊戲。沒關係,我們都穿著牛仔褲,它們也許根本就不會咬你。我爸爸說它們只喜歡英格蘭人的血。」她又抓起我的手,領我穿過農家院。我們朝穀倉走去時,嚇跑了幾隻在鵝卵石路面上覓食的母雞。左邊有個石頭牛棚,他們在那裡喂牛並擠牛奶。三頭粉色的大豬在散亂的乾草和剁碎的胡蘿蔔間嗅來嗅去。它們要做的就是吃喝拉撒。酸腐、刺鼻的豬糞味瀰漫在空氣中,我不由自主地擰緊了臉。

「這裡真臭。」

「這是農場,」馬薩麗好像覺得我在說廢話,「農場當然難聞。」

穀倉裡面很大,成捆的乾草幾乎堆到了波紋鐵皮屋頂。馬薩麗開始向草堆高處攀爬,當她意識到我沒有跟隨時,轉過身招手讓我跟著她爬上去,對我遲疑的態度很惱火。

「快來!」

我不情願地跟著她向屋頂爬去,那兒有一個狹窄的缺口,通向乾草裡面一塊小房間大小的空間,幾乎是完全封閉的,只有下面大捆的乾草形成的台階通到裡面。

「這是我的地盤,我爸爸為我造的。當然,如果我們用草來喂牲畜的話我就會失去這個地方。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它很棒。我沒有一個真正可以稱作我自己的地方,除了我父親造的那間小小的閣樓卧室之外。無論你在那裡做什麼,全家人都會聽到,所以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戶外。「棒極了!」

「你看過電視上的牛仔嗎?」

「當然。」我極力顯得泰然自若,我看過一部叫《別名史密斯和瓊斯》的電影,但發現很難看懂。

「太好了。我們現在要玩一個牛仔和印第安人的很棒的遊戲。」

一開始我認為她說的是某種棋盤遊戲,直到她解釋說我要扮演牛仔,被一個部落的武士捉住了,她是那個愛上我的印第安公主,要幫我逃跑。這與我平時和阿泰爾玩的遊戲完全不同,我並不是很感興趣。但馬薩麗把一切都想好了,她控制著一切,我毫無表示異議的餘地。

「你坐在這裡。」她把我領到一個角落裡,讓我背靠乾草蹲下。她走開了一會兒,從乾草堆中一個小小的隱蔽處取出一根繩子和一塊大紅手帕,「我要把你綁起來。」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麼做,想站起來,「我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

但她出人意料地堅定,一把把我推回去,「當然是個好主意。我必須把你綁起來,這樣才可以過來為你鬆綁。你自己沒辦法把自己綁起來,對吧?」

「我覺得不能。」我極不情願地承認。

馬薩麗把我的手綁在背後,又用繩子把我的腳捆在一起,讓我把膝蓋蜷縮在下巴下面。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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