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芬迎著輕柔的微風沿單行道朝村裡走去。他低頭望望山下,看到遠處甘恩的背影,他正返回內斯港去取車。芬覺察到落雨了,但頭頂黑色的天空已經開始放晴,他想也許最終什麼也不會發生。

雖然剛到8月,但有人已經在壁爐里生了火。微風送來溫暖濃郁、特點鮮明的泥炭煙味,把他帶回了二三十年前。真是不可思議,他想,這些年他的變化如此之大,而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卻依然如故。他感覺自己猶如回到過去的幽靈,正漫步在童年的街道上。他似乎看到他和阿泰爾正繞過路口拐角處的教堂,騎著自行車向山腳下的商店奔去,周六,他們可以揮霍零花錢了。這時,一個孩子的哭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扭過頭,看到上面的高地上有兩個小男孩正在一所房子附近的鞦韆上玩耍。衣服在晾衣繩上飄動,這時一個年輕女人從房子里匆忙走出來,在下雨前把衣服收了回去。

教堂傲然矗立在拐彎處,俯視著山下的村莊以及逐漸消失在大海里的那片陸地。碎石鋪面的寬大停車場是芬離開後新建的,大門的出入口都有攔畜木柵保護,防止羊群和它們的糞便侵入,柏油地面用新塗的白漆劃界。信徒們按指示有條不紊地停車。芬年輕時人們都步行去教堂。一些人從方圓數英里外趕來,黑色外套的下擺被風掀起,他們一手緊緊抓住帽子,一手緊握《聖經》。

從停車場有台階通向牧師住宅,這是一幢雄偉的兩層樓房。在建這座樓房的那個年代,教堂認為牧師需要三個公用房間和五間卧室:三間家庭卧室,一間用於接待來訪的牧師,一間用作書房。從牧師住宅里可以一覽從島的最北端直到遠處指向天空的燈塔的壯觀景色,但同時也使它暴露於上帝的怒火之下,任何可能的天氣都會出現,就連牧師自己也不能倖免於路易斯島喜怒無常的天氣。

在山坡彎道的另一邊,道路順著崖頂隨地勢繼續攀升,克羅伯其餘部分沿道路一字排開,綿延半英里。儘管從這裡看不到,芬知道阿泰爾以前住過的平房以及他父母的小農場只有幾百碼遠,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已做好準備。他推開攔畜木柵旁的大門,穿過停車場,踏上通向牧師住宅的台階。

他敲了幾下門,又按響了門鈴,但無人回應。他試著推了下,門開了,過道里一片黑暗。「喂!有人在家嗎?」迎接他的只有寂靜。他關上門,眺望著整個教堂。這座用當地岩石鑿的大石塊建成的建築依然那麼壯觀雄偉,側翼是兩座小小的角樓,鐘樓高聳在拱形大門上方。裡面沒有鍾,芬知道那裡從來就沒有鍾。鍾是輕浮的東西,有點天主教的味道。所有窗戶都是拱形的,大門上方有兩扇,兩側各有一扇,每邊側面下方各有四扇。高大而簡單的窗戶。在簡樸的加爾文文化中沒有彩色玻璃,沒有畫像,沒有十字架,沒有樂趣。

兩扇門中的一扇敞開著,芬進入過道,牧師就在這裡歡迎進來的會眾,在他們離開時握手道別。一個沉悶的地方:破舊的地板,深色的清漆木頭,散發著灰塵、潮濕的衣物和時間的味道,一種30年來從未改變過的味道。芬想起了那些漫長的安息日,父母讓他耐著性子聽完一個半小時的蓋爾語唱經和激昂的午間佈道,接著是6點鐘的佈道。下午,他不得不在教堂後部的大廳里忍受兩小時的主日學校課。當他既不在教堂,也不在主日學校的時候,他還得留在家裡聽父親誦讀蓋爾語《聖經》。

芬追隨著童年的腳步,沿著左手的門進入教堂,成排冰冷的長木椅分布在兩條通道兩側,通道指向盡頭一塊用欄杆圍起的抬高區域,一臉陰鬱的長老們在那裡領唱讚美詩。佈道壇高高在上,精雕細琢,嵌入牆內,兩邊有弧形樓梯通到上面。佈道壇的高度使牧師擁有了絕對權威的主導地位,凌駕於凡夫俗子之上,他每個禮拜日都用死後永墮地獄的威脅痛斥他們。救贖就在他們手裡,他每周都這樣告誡他們,只要他們願將自己交付於上帝之手。

芬耳邊似乎響起蓋爾語的唱詩聲。那是一種奇特的、無伴奏的部落誦經,對於不習慣的人來說聽起來雜亂無章,但其中隱含著某種奇妙感人的東西:關於土地和自然風景,關於克服巨大的苦難爭取生存的鬥爭,關於他成長於其中的人們的故事。他們中的大多數心地善良,通過對上帝的讚美發現了自身的某種獨特之處,表達了在艱苦生活中發現生存意義的感恩之情。僅僅是這些回憶就足以讓他激動不已。

他聽到了一種敲擊聲,咚咚的響聲在三面環繞的樓廳回蕩,似乎充滿了整個教堂。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聲音。他困惑地四下環顧,接著意識到聲音來自沿牆的散熱器。中央供暖系統是新的,高高的窗戶上的雙層玻璃也是如此。也許現在的安息日比30年前要暖和些。芬返回到門廳,看到遠處的一扇門開著,也許咚咚的響聲來自門外的某個地方。

原來那扇門通向一個鍋爐房,一個巨大的鍋爐矗立在那裡,防護蓋被揭去了,敞著門,露出內部拜占庭式的運行方式。從裡面扒拉出來的垃圾散落在鍋爐下的混凝土護坦周圍。工具箱敞開著,一個身穿藍色工作服的男人躺在地上,正用一隻大扳手敲松一個出口管的介面。

「打擾一下,」芬說,「我找唐納德·默里牧師。」

穿工作服的男人吃驚地坐起來,腦袋砰的一聲撞到鍋爐門上。「該死!」芬看到了工作服敞開的領口下面的牧師領,認出了一團亂糟糟的沙色頭髮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現在頭髮已經灰白,而且比以前稀少了。那張臉也比以前瘦削,失去了童年的帥氣,變得有些猥瑣,嘴巴和眼睛周圍出現了細紋。「你已經找到他了。」男人眯眼看著芬,因為後面的光線看不清他的臉,「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你可以先握握我的手,」芬說,「故友重逢都是這樣,不是嗎?」

默里牧師皺著眉頭站起來,端詳著這個自稱認識他的陌生人的臉,恍然大悟似的眼睛一亮,「老天,芬·麥克勞德。」他緊抓住芬的手用力搖著,喜笑顏開。芬在他身上再次看到了多年前熟悉的那個男孩。「老兄,見到你真高興,見到你真高興。」他是打心眼裡高興,直到其他想法湧上心頭,給他的笑容抹上一層陰雲。笑容褪去後,他說:「好久不見。」

當甘恩告訴芬,唐納德·默里已接替父親的職位成為克羅伯自由教堂的牧師時,他難以相信。雖然現在仍然覺得難以置信,但眼見為實。「大約17年了,不過即使再過70年,我還是沒想過你會穿上這身牧師服,除非在牧師和妓女的派對上。」

唐納德微微歪了下頭,「上帝使我迷途知返。」

芬想,他確實誤入歧途太遠了。唐納德和他同時去的格拉斯哥,但芬去了大學,唐納德則從事音樂推廣的事業,管理和推廣80年代一些最成功的格拉斯哥樂隊。但後來事情開始向糟糕的一面發展,酗酒變得比工作更重要。代理的生意失敗了,他迷戀上了毒品。芬在一次晚間派對上碰到他時,唐納德向他提供可卡因,還有女人。當然,他爛醉如泥,曾經生氣勃勃的眼神變得黯淡無光。芬後來聽說唐納德因為私藏毒品被捕並被罰款後離開了蘇格蘭,直奔南方,去了倫敦。

「那時你感染克萊姆(curàm)了?」芬問道。

唐納德用抹布擦了擦沾滿油污的手,刻意避開芬的眼神,「我不喜歡這個詞。」

蓋爾語顛覆詞的原義在島上是一種很普遍的情形。克萊姆(curàm)原義是焦慮,但對於那些重生的人來說,它意味著某種像病毒一樣可能被感染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說,確實如此,思想的病毒。「我一直認為事實正好相反,」芬說,「孩童時期就被洗腦,接著是瘋狂的反抗和放蕩的生活。酗酒,毒品,狂野的女人。」他停頓了一下,「聽起來熟悉吧?我想,在所有早期的地獄之火和詛咒的大餐後,恐懼和悔恨開始起作用,就像遲來的消化不良。」唐納德陰鬱地看了他一眼,拒絕發表任何意見。「這就是他們所說的上帝和你交談的時刻,你對於那些也渴望上帝和他們交談的人來說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是這樣嗎,唐納德?」

「我過去挺喜歡你的,芬。」

「我一直都喜歡你,唐納德,從你第一天阻止默多·魯阿茲把我揍得兩眼發黑時起。」他想問唐納德為何自暴自棄,然而他知道唐納德早已把生活與酒和毒品一起從馬桶沖走了。也許這真的是某種救贖。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和芬一樣對上帝充滿敵意。他心軟了,「對不起。」

「你到這兒是有什麼事吧?」顯然,雖然芬道了歉,唐納德還不準備馬上原諒他。

芬遺憾地笑了笑,「我花了那麼大的努力才考上大學,卻早早輟學了。」他苦笑了一下,「後來只混了個警察的職位。這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是吧?」

「我已經聽說了,」唐納德現在警覺起來,「你還是沒告訴我你為什麼來這裡。」

「我正在調查天使麥克里奇謀殺案,唐納德。他們讓我參與進來是因為他被謀殺的方式和我調查的愛丁堡謀殺案如出一轍。」

唐納德臉上現出一絲微笑,又回到了原來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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