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伊·福克斯之夜(11月5日焚人像並燃放焰火之夜)只有三天了。我們已經收集了一大批舊輪胎,期待著內斯最大的篝火。每個村莊都有篝火,每個村莊都希望自己的篝火最棒。這是那時我們非常看重的一場競爭。我當時13歲,正在克羅伯上中學二年級。那年的年終考試將會決定我的未來。當你13歲的時候,你的餘生對你來說是需要肩負的沉重責任。
如果我考好了,就可以去斯托諾韋的尼克爾森讀書,也許學習六年,甚至參加甲級考試,那我就有機會上大學,有機會逃離這個地方。
如果我考砸了,我就會去盧斯堡學校,那時它還在那個城堡內,但我所接受的就是職業教育。這所學校以培養出一流的水手為傲,但我不想出海。我不想學習一門手藝,然後和父親一樣,在捕魚不能提供生活來源時,被困在某個造船廠。
問題是,我學習一直不太好。13歲少年的生活充滿各種各樣的誘惑,比如篝火之夜。那時我和姨媽已經一起住了五年,她總是讓我在農場忙個不停:挖炭、給羊洗葯浴、配種、給羊接生、割草。她對我在學校里表現好壞根本不在意。在那個年齡,激勵自己坐在枯燥的歷史書或數學方程式面前熬夜苦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時,阿泰爾的父親首次登門拜訪姨媽,主動提出給我輔導功課。她告訴他別犯傻,她怎麼能支付起家教的費用。他說她不用費心,他已經在輔導阿泰爾了,加上我也沒什麼。而且,他告訴她(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後來逐字逐句給我轉述了一遍,聲音里充滿懷疑),他相信我是個聰明的孩子,只不過還未能充分發揮學習潛能。只要稍加引導,他確信我能在年末通過考試,順利畢業並考上尼克爾森高中。而且,誰知道呢,也許還能上大學。
就這樣,那天晚上,我坐在了阿泰爾家平房裡那間狹小裡屋的桌子旁,他父親喜歡稱之為書房。它的一整面牆排滿了書架,沉重的書籍把書架都壓得有點凹塌了。成百上千本書。我記得當時非常好奇,一個人怎麼能在一生中讀這麼多書。麥金尼斯先生有一張紅木桌子,綠色皮革的桌面,一把配套的將軍椅被推到了書架對面靠牆的位置。一把寬大舒適的扶手椅是他讀書時專用的,旁邊是一張咖啡桌,桌上擺放著一盞萬向燈。如果他願意抬頭看的話,就會看到窗外的海景。我和阿泰爾在麥金尼斯先生放在屋子中間的一張摺疊式牌桌上接受輔導。我們坐的硬椅子背對窗戶,這樣我們就不會因為外界分心。有時他會同時輔導我們兩個,一般是數學課,但更多時候是單獨輔導,男孩們在一起會習慣性地分散對方的注意力。
對於那些在冬夜的燈光下和早春的晨光中上的漫長的輔導課,我現在已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我不喜歡上這些課。不過,我確實記得一些很有趣的事:比如巧克力色的氈面牌桌,桌面上輪廓清晰的灰白色咖啡漬看起來像塞普勒斯地圖。我記得房間一角的天花板上有一塊陳舊的褐色水印,讓我想起飛翔的塘鵝,還有將之橫向切斷的牆泥上的裂縫,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檐口,最後消失在奶油色的浮雕壁紙後面。我還記得,當我偷瞄窗外的世界時,發現了窗玻璃上的一道裂縫,還有阿泰爾父親身上揮之不去的污濁的煙臭,儘管我不記得看到過他吸煙。
麥金尼斯先生又高又瘦,足足比我父親大10歲。我想在70年代他也許終於承認自己不再年輕了,但他多年來堅持留一種髮型,直至80年代,雖然那種髮型早已過時。真奇怪,人們怎麼總是被鎖定在某個時間段。他們生命中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時光,他們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固守屬於他們的那個時代:同樣的髮型,同樣的服裝款式,同樣的音樂,即使他們周圍的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姨媽沉溺於60年代:柚木傢具,紫色地毯,橘色油漆,披頭士。而麥金尼斯先生喜歡聽老鷹樂隊的歌曲,我記得有《龍舌蘭日出》《鎮上新丁》《快線生涯》等。
但麥金尼斯先生不是書獃子,他身體健壯,喜歡航海,還是每年一次去安斯格爾捕獵塘鵝的固定成員。他那天晚上對我有點惱火,因為我無法集中注意力。我剛到時阿泰爾就迫不及待地想告訴我什麼事情,但他父親把我推到裡屋,讓阿泰爾保持安靜。無論什麼事上完課再說。但我能感覺到隔壁阿泰爾的不耐煩,麥金尼斯先生終於意識到他正在進行一場無望的戰鬥,於是告訴我可以走了。
阿泰爾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帶出屋子,我們在黑暗中匆忙沖向門口。那是一個寒冷刺骨的夜晚,天空從未有過的黑暗,鑲嵌著寶石一樣的星星。一絲風都沒有,濃厚的白霜籠罩著大地,如同塵埃遍布整個曠野。月亮緩緩升到秋日的天空,把美妙的月光拋灑在波瀾不驚的海面上。赫布里底群島上空有一片高壓區,他們說幾天之後就會到那裡。真是篝火之夜最理想的天氣。我從阿泰爾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中可以聽出他的興奮。他已經長成了一個高大健壯的小夥子,比我高,但仍受到哮喘的威脅,時刻有窒息的危險。他猛吸了一口吸入器,「斯溫波斯特那伙人找到一條舊拖拉機輪胎,直徑有6英尺多!」
「該死!」我說。一條這樣的輪胎比我們所有的東西燃燒的效果都好。我們已經收集了一打多,但只不過是汽車輪胎、自行車輪胎和內胎。毫無疑問,斯溫波斯特的男孩們已經儲備了大量類似的東西。「他們從哪裡找到的?」
「這有關係嗎?關鍵是他們已經找到了,他們的篝火將比我們的棒很多。」他停頓了一下,看到我失望的表情又笑了,「也許吧。」
我皺了下眉,「你說的『也許』是什麼意思?」
阿泰爾變得詭秘起來,「他們不曉得我們已經知道這件事,把它藏了起來,只等篝火之夜再推出來。」
也許因為老是被關在麥金尼斯先生書房裡的緣故,我好像沒聽明白他的意思,「那又怎樣?」
「他們認為如果我們知道輪胎的事,我們就會嫉妒,會想辦法去搞破壞。」
我終於看出了點端倪,「唔,我們確實知道了,但我不明白我們怎麼能破壞一條拖拉機輪胎。」
「是這樣的,我們不打算破壞輪胎,」阿泰爾激動得眼睛閃閃發亮,「我們要把它偷出來。」
這讓我很詫異。「誰說的?」
「唐納德·默里,」阿泰爾說,「他有辦法。」
第二天課間活動的時候,地面上的霜仍然很厚。所有的人都跑到操場上。大約有五六個人在滑冰。他們中的佼佼者一直滑到了離門口最遠的地方,那裡的柏油路面向一條排水溝的方向傾斜,足足有15英尺長。只需一個短暫的助跑,地心引力就會幫你完成其餘的事情。但最後跳下來的時候動作要迅速,否則你就會栽到溝里。
我心癢難耐,躍躍欲試,準備排隊嘗試一下,但唐納德·默里開始召集克羅伯的男孩們開會,我們全都聚集在工藝大樓前面。
唐納德是個又高又瘦、相貌英俊的男孩,漂亮的沙色頭髮更增加了一份魅力。所有的女孩對他都很痴迷,但他對此卻漫不經心。他是男孩中的男孩,男人中的領袖,如果你和唐納德在一起,就不用再害怕麥克里奇兄弟。那時天使已經離開克羅伯學校,去盧斯堡職業學校學習了,但默多·魯阿茲仍是一個無處不在的威脅。
一開始,唐納德的威信來自他人人敬畏的父親。人人,也就是說,除了唐納德本人以外的所有人。那時牧師在社區里的威望仍然很高,而且肯尼思·默里是個讓人畏懼的人。康尼克是肯尼思在蓋爾語中的稱呼,儘管教堂外的黑板上寫的是肯尼思·默里,但所有人還是叫他康尼克,雖然不是當面。你只能當面稱呼他先生或者默里牧師。我們總想像他的妻子也叫他牧師,即使是在床上。
不過,唐納德總是叫他父親「那個老混蛋」。他不放過任何與父親作對的機會,拒絕周日去教堂,結果每個安息日都被關在牧師住宅里。
有個周六晚上,我們正在某人家裡聚會。那家父母都去斯托諾韋參加婚禮了,他們決定在那裡過夜,省得酒後冒險駕車回家。當時並不太晚,也許10點半左右,門突然打開了,康尼克·默里如同上帝派遣的復仇天使站在那裡,準備懲罰我們的罪行。當然,有一半的孩子在抽煙喝酒,還有一些女孩也在那裡。康尼克對我們咆哮著,威脅要通知每個人的家長。我們難道不知道那是主日前夜嗎?不知道我們這麼大的孩子這時應該在家裡睡覺?除了唐納德,其他人都嚇壞了。他待在原地沒動,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罐啤酒。當然,牧師來的真正目的是找唐納德。他用一根顫抖的手指憤怒地指著兒子,令其滾出去。但唐納德還是坐在那裡,慍怒的臉上帶著挑釁,竟然叫父親滾蛋。我們全都驚呆了,你甚至能聽到一枚針掉落在斯托諾韋的聲音。
康尼克·默里羞憤地漲紅了臉,大步走進房間,把唐納德手中的啤酒罐打翻,啤酒灑得到處都是,但沒人動,沒人說話,甚至包括康尼克。除了牧師領賦予他的權威外,他強壯的外表本身就是一個震懾。他是個身材高大健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