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芬剛把包從行李輸送帶上提起來,一隻大手就伸過來抓住提手,從他手裡奪了過去。他驚訝地轉過身,發現一張友好的大臉正沖他咧著嘴笑。這張臉圓圓的,沒有皺紋,濃密烏黑的頭髮在額頭形成V形發尖。這是個40歲出頭的男人,體形健碩,但比芬的6英尺身高略矮。他穿著深色西裝,白色襯衫,系藍色領帶,外面套一件厚重的黑色棉夾克。他把另一隻大手伸向芬,「探長喬治·甘恩,」他說話帶有明顯的路易斯口音,「歡迎來到斯托諾韋,麥克勞德先生。」

「我是芬。喬治,你到底怎麼認出我的?」

「我能在百步之外認出一名警察,麥克勞德先生。」他笑著說。他們向停車場走去,他說:「你可能會看到一些變化,」他撲進強勁的西風中,又笑了,「不過有一點從未改變,那就是風,總是吹個不停。」

但今天的風是暖風,8月的陽光不時從破碎的雲層中閃露出來。甘恩在機場門口把他的大眾汽車拐向環形交叉路口,他們翻過小山,又開下奧利弗斜坡,接著右拐,朝鎮上駛去。談話轉向謀殺案。

「新千年以來的第一例,」甘恩說,「我們在整個20世紀只有過一例。」

「唔,但願這是21世紀的最後一起謀殺案。屍體解剖一般在什麼地方進行?」

「阿伯丁。我們這個島上有三名法醫,都來自鎮上的聯合診所。其中兩名是代理醫生,他們負責檢查任何突然死亡的人,甚至進行屍體解剖,但有爭議的屍體都轉移到福雷斯特山的阿伯丁。」

「因弗內斯不是更近嗎?」

「沒錯,不過那裡的病理學家不認可我們的代理醫生。除非全讓他做,否則他不願做任何一具屍體的解剖。」甘恩狡黠地對芬眨了下眼,「不過你可不是從我這裡聽到這些的。」

「聽到什麼?」

甘恩的臉上又綻開了笑容,芬明白兩人已經心有靈犀了。

當他們沿著那條又長又直的路向斯托諾韋駛去時,芬看到小鎮在他們面前鋪展開,環繞著港口和港口後面綠樹覆蓋的小山。在芬看來,90年代在新的防波堤頭建造的這個玻璃和鋼鐵結構的渡輪碼頭像個飛碟,旁邊的老碼頭好像廢棄了。再次見到這個地方給他心頭帶來了奇特的震撼。從遠處看,它幾乎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只有那個飛碟是新的,毫無疑問它也把幾個外星人帶來了。

他們經過刷著黃漆的肯尼思·麥肯齊有限公司的老工廠,那裡曾有數百萬米的家紡哈里斯粗花呢堆在成千上萬個貨架上等待出口。一排陌生的新房子通向一個大金屬棚,政府在那裡投資進行蓋爾語電視節目的製作。儘管芬年輕時蓋爾語並不時尚,現在卻帶來了價值百萬英鎊的生意。學校甚至用蓋爾語教授數學、歷史和其他課程。如今說蓋爾語是件很酷的事。

「他們在一兩年前重建了恩厄布勒酒吧,」當他們經過一個交叉路口處的加油站和小超市時,甘恩說,芬對這兩樣建築沒什麼印象,「酒吧甚至周日也營業。現在安息日人們能在鎮上的很多地方喝酒或吃飯。」

芬詫異地搖搖頭。

「每周日有兩班來自愛丁堡的飛機,甚至有來自阿勒浦的渡輪。」

芬年輕時,周日整個島上都停業,根本不可能外出吃飯、喝酒、買煙或加油。他記得安息日遊客在街道上走來走去,又渴又餓,直到周一的第一艘渡輪到來才能離開。當然,眾所周知,在斯托諾韋的教堂人去樓空之後,每逢周日酒吧和旅館裡到處是從後門溜進來偷偷摸摸縱酒狂歡的人。畢竟,在安息日喝酒並不違法,但是違反習俗。至少,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這麼做。

「他們還把鞦韆鎖住嗎?」芬想起了孩子們的鞦韆被鏈條拴住並上鎖的凄涼景象。

「不,他們幾年前就不那麼做了。」甘恩輕聲笑起來,「嚴守安息日規矩的人說這是得寸進尺的開端,也許他們是對的。」

原教旨主義新教教會已經主宰島上的生活幾世紀了。據說公然反對教會的酒店或者餐館老闆會悄無聲息地被迫停業,銀行貸款會來電話催款,執照被取消。在那些大陸上的旁觀者看來,教堂的權力似乎是中世紀才有的那種專制,但在島上這是冷酷的現實。在這裡,某些教派把任何娛樂都看成罪孽深重的行徑,而任何削弱他們權威的企圖則是魔鬼的惡行。

甘恩說:「說真的,儘管他們不再把鞦韆用鏈條鎖起來了,你也永遠不會看到孩子們在周日盪鞦韆,就像你不會看到任何人把洗的衣物晾曬出來一樣。而且,無論如何不能出城。」

一個新體育中心遮擋住了芬兒時的學校。他們經過了島議會辦公區和老西弗斯旅館,旅館對面有一排傳統階式山牆砂岩屋。新丑和老丑的結合。斯托諾韋從來都不是最美的城鎮,現在依然沒有絲毫起色。甘恩右拐進入路易斯街,傳統的港口屋緊挨著酒吧和黑暗的小店,然後向左轉入教堂街,直奔警察局。芬注意到所有街道的名稱都用蓋爾語。

「誰在調查這個案子?」

「從因弗內斯來的一群人,」甘恩說,「他們是周日一大早乘直升機過來的。一個總督察,一個探長,七個探員,外加一個法醫小組。一出亂子他們就忙乎起來了。」

警察局是一排粉色的粗灰泥大樓,位於教堂街和肯尼斯街的拐角處,旁邊是耶和華見證會的教堂和中餐館。甘恩把車開進大門,停在一輛大型白色警車旁。

「你在斯托諾韋多久了,喬治?」

「三年了。我在斯托諾韋出生長大,但大部分時間都在島上的其他警局,還有因弗內斯。」甘恩鑽出汽車,尼龍防寒夾克磨得沙沙作響。

芬從副駕駛座邊下了車,「你認為這些外來的人接手這項調查怎麼樣?」

甘恩遺憾地笑笑,「和我料想的差不多。大家都沒多少經驗。」

「首席調查官怎麼樣?」

「哦,你會喜歡他的,」甘恩笑得眼角堆起了細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這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是個結實的小個子,前額上濃密的淺棕色頭髮用百利髮乳梳到了腦後。他長著一副老式面孔,同時散發著老式須後水味(是百露嗎?),甚至在他開口之前,芬就猜到他是格拉斯哥人。「總督察湯姆·史密斯。」首席調查官從桌子後站起來伸出手,「我為你的不幸深感遺憾,麥克勞德。」芬懷疑他們是否全知道了,心想也許事先有人提醒過他們。史密斯的握手簡短有力。他重新坐下來,燙過的白襯衫的袖子整齊地挽到肘部,淺黃褐色西裝外套仔細地搭在椅背上。他桌子上堆滿文件,但井然有序。芬注意到他粗胖的手指洗得乾乾淨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謝謝。」芬機械地回答。

「請坐。」史密斯說話的時候看文件比看芬的次數還多,「我有13個刑事調查人員,包括當地的警察,還有27個制服警,在這個島上我有40多個可以調派的警察。」他抬起頭,「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還需要你。」

「我並沒有毛遂自薦,長官。」

「是的,你是HOLMES推薦的,這當然不是我的主意。」他停頓了一下,「發生在愛丁堡的謀殺案你鎖定犯罪嫌疑人了嗎?」

「沒有,長官。」

「都三個月了還沒頭緒?」

「最後四周我一直在休假。」

「是啊,」他看起來好像失去了興趣,又回到了文件中,「那你認為你能對我們這項小小的調查有什麼真知灼見?」

「在未獲悉基本情況之前,長官,我沒任何想法。」

「信息都在電腦里。」

「不過我有個建議。」

「哦,是嗎?」史密斯懷疑地抬起頭,「說說看。」

「如果還沒有進行屍體解剖,不如把那位在愛丁堡謀殺案中做屍檢的病理學家請來,這樣我們就可以進行第一手資料的比對。」

「好主意,麥克勞德,也許這就是我已經這麼做的原因。」史密斯向後靠在椅背上,他的自鳴得意幾乎和他的須後水一樣令人生厭。「威爾遜教授昨天已乘最後一班飛機抵達。」他看了下手錶,「屍體解剖大約半小時後進行。」

「那你不準備把屍體運往阿伯丁了?」

「這裡的設施足夠完備了,所以我們就把山搬到了穆罕默德面前。」

「你想讓我怎麼做?」

「老實說,麥克勞德督察,什麼也不用做。我這裡有支完美的團隊,不用你幫忙也完全能夠開展這項調查。」他帶著深深的挫敗感嘆了口氣,「不過看來HOLMES認為你也許能說出這宗謀殺案是否和利斯路謀殺案之間有聯繫,上帝禁止我們違背HOLMES的意願。你幹嗎不參加屍體解剖,看看類似的證據,如果你想到什麼了不起的主意的話,我們會考慮一下的。好嗎?」

「我不介意看一眼犯罪現場。」

「隨意。甘恩探長可以帶你去轉轉,反正給我們配備的當地警察除了打雜外對我們來說也沒多大用。」他對自己團隊以外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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