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聽生於50年代的人描述過他們褐色陰影中的童年,一個漆黑如墨的世界。我成長於60和70年代,我的童年充滿了紫色霞光。
我們住的所謂「白屋」在克羅伯村外大約半英里的地方。克羅伯村是他們稱之為內斯的社區的一部分,內斯位於路易斯島——蘇格蘭外赫布里底群島最北端的一個島嶼——的最北端。白屋是在20年代用石頭和石灰,或者混凝土磚建成的,房頂上覆蓋著石板、波紋鐵或柏油氈。建造這些白屋的目的是為了取代那些古老的黑屋。黑屋是無漿石牆,茅草覆頂,為人和牲畜遮風擋雨。主屋的石頭地板中央日夜不停地燃燒著炭火,這個房間叫火屋。屋裡沒有煙囪,人們希望煙能從屋頂的一個小洞飄出去。當然,這種辦法不是很奏效,而且屋裡總是烏煙瘴氣,難怪人都短命。
我祖父曾經住過的黑屋的廢墟矗立在距離房子僅一箭之遙的花園裡,屋頂沒了,四面牆壁也都倒塌了,不過那裡倒是個玩捉迷藏的絕妙去處。
我父親是個很務實的人,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和一雙犀利的藍眼睛。夏天他的皮膚如同塗抹了瀝青的皮革,因為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戶外。小時候他經常帶我去趕海。那時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才知道他失業了。捕魚業曾經一度裁員,他擔任船長的那條船被當作廢料賣掉了,所以他才有大把的時間。伴隨著清晨的第一縷曙光,我們起床去海灘搜尋頭天夜裡被衝上海岸的東西。木材,大量的木材。他曾告訴我有個人用衝到海灘上的木材建造了一棟房子。他自己也用從海灘上撿來的大部分木料搭建了我們的閣樓。大海賜予了我們很多,也奪去了很多,幾乎每個月我們都會聽說某個可憐的人溺水而死。有時是捕魚事故。還有人在游泳時被暗流捲走,或墜崖而亡。
我們每次從海灘回來都會滿載而歸。繩子,漁網,還有父親賣給補鍋匠的鋁浮筒。暴風雨過後收穫更豐。正是在一次暴風雨後,我們發現了一面45加侖容量的大鼓。儘管暴風雨漸漸平息了,狂風仍舊肆虐,海水依然暴怒地掀起巨浪,狠狠地鞭打著海灘。大片大片破碎不堪的雲朵以每小時60英里甚至更快的速度從頭頂飄然而過。陽光透過雲層,把大地渲染成了明亮且不斷變幻的色彩斑駁的圖案,綠色,紫色,褐色。
那面大鼓沒有任何標識,但非常沉重,父親為我們的發現激動不已。不過要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搬動這麼重的鼓是不可能的,它傾斜著身子,有一半埋在沙子里。因此父親找來了一台拖拉機、一輛拖車和一些男人來幫忙。下午,我們已經把它穩妥地安置在農場的外屋裡。父親沒用多久就把它打開了,發現裡面全是塗料,明亮的紫色光澤塗料。結果我們家每扇門、每個櫥櫃和架子、每扇窗戶和所有的地板都被塗成了紫色。我住在那裡的那些年一直是這樣。
我母親是個可愛的女人,她把一頭緊密的金色捲髮紮成了馬尾。她面色蒼白,滿臉雀斑,有雙水汪汪的棕色眼睛,我甚至都不記得她化過妝。她是個溫柔的人兒,性情開朗,但如果被惹急了她就會火冒三丈。她在農場幹活。農場是一片從我們家一直延伸到海岸的狹長地帶,只有6英畝左右。肥沃的草場是放牧羊群的理想場所,羊群是農場從政府獲得補貼的主要收入來源。她也種土豆、蘿蔔和一些穀物,還有提供草料的青草。我對母親最後的印象是她穿著藍色工裝褲和黑色雨靴坐在我們家的拖拉機上,忸怩地對當地報社的攝影師微笑著,因為她在內斯農展會上獲了獎。
到我開始上學的時候,父親在斯托諾韋阿尼什角的煉油廠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他和村裡的一群男人每天一大早就搭乘一輛白色貨車趕往鎮上了。因此我上學的第一天,是母親開著家裡那輛銹跡斑斑的老福特安格里亞車送我去學校的。我非常激動,我最好的朋友阿泰爾·麥金尼斯也和我一樣迫不及待地想上學。我們倆年紀只差一個月,而且他家的平房距離我們家農場最近,所以我們在上學前的那段日子裡經常一起嬉戲玩耍,儘管他父母和我父母從來都不是最好的朋友。我想,可能有些階層差別的原因吧。阿泰爾的父親是克羅伯學校的教師,這所學校不僅有小學一至七年級,還有初中一二年級。他是中學教師,教數學和英語。
我記得那是個刮著大風的9月天,翻湧的雲層壓得很低,幾乎擦著地面,從風的邊緣可以嗅到大雨將至的氣息。我穿著褐色風帽夾克和短褲,知道一旦短褲淋濕就會擦痛皮膚。黑色長筒雨靴不斷磕碰著小腿肚,我把裝著網球鞋和一盒午餐的嶄新帆布書包甩到肩膀上,迫不及待地要出發。
母親正從充當車庫的木棚里向外倒車,這時風中傳來汽車喇叭聲。我轉身看到阿泰爾和他爸爸停下了他們那輛橙黃色的希爾曼復仇者,是二手車,但看起來跟新的一樣,使我們的安格里亞相形見絀。麥金尼斯先生讓發動機空轉著,跳下車走到母親身邊和她聊了幾句。過了一會兒,他來到我身邊,把手搭在我肩上,讓我搭他的車和阿泰爾一起去學校。直到汽車開走了,我轉過身看到媽媽在揮手,才意識到沒有和她道別。
我現在知道了孩子第一次去學校時父母的感受,那是一種對於不可挽回的變化的奇怪的失落感。回首往事,我知道那就是我媽媽內心的感受,那種感受就刻在她臉上,還有她不知怎麼就錯過了那個重要時刻的遺憾。
克羅伯學校坐落在村莊下面的一個山谷里,面向北面的內斯港,被聳立於山頂、主宰著村莊天際線的教堂的陰影籠罩著。學校四周都是開放的牧場,可以看到遠處燈塔的塔樓。某些日子裡,人們的視線可以一路暢通無阻地穿越明奇海峽直抵大陸,看到遠方地平線上的山巒最朦朧的輪廓。大家總說如果能看到大陸,天氣就要變壞了。這話說得沒錯。
克羅伯小學有103個孩子,中學有88個。那天另外11個朝氣蓬勃的孩子和我一起入學,我們分兩排坐在教室里,一排6個座位,兩排座位前後挨著。
我們的老師是麥凱夫人,一位瘦瘦的、頭髮灰白的女士,她的實際年齡可能比看上去年輕得多,我原來以為她很老了。麥凱夫人其實是個非常文靜的人,但很嚴厲,有時說話挺刻薄。她問班裡同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是否有人不會說英語。當然,我聽過英語,但在家裡我們只說蓋爾語,父親不同意買電視,所以我不懂她什麼意思。阿泰爾舉起手,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我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班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傻瓜都知道阿泰爾對她說了什麼。我感到自己的臉騰地紅了。
「嗯,芬利克斯,」麥凱夫人用蓋爾語說,「看來你父母不夠明智,沒在你上學之前教你英語。」我直接的反應是很生父母的氣。我為什麼不會說英語?他們知道這有多丟臉嗎?「你要知道我們在班上只能說英語,並不是蓋爾語有什麼不好,但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你學習速度有多快。」我低頭看著課桌。「我們先來確定你的英文名字吧。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不服氣地抬起頭,「芬利。」我知道這個名字,因為阿泰爾的父母平時就這麼叫我。
「好。既然我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登記,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姓是什麼。」
「麥克勞爾伊德。」我的這個蓋爾語發音對說英語的人來說聽起來有點像「麥克勞智」。
「麥克勞德,」她糾正我說,「芬利·麥克勞德。」然後她換成英語,把其他名字也念了一遍:麥克唐納、麥金尼斯、麥克萊恩、麥克里奇、默里、皮克福德……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叫皮克福德的男孩,麥凱夫人對他說了句什麼,全班都竊笑起來。男孩的臉紅了,支支吾吾地解釋著。
「他是英格蘭人。」鄰桌用蓋爾語對我悄聲說。我轉過頭,吃驚地看到一個漂亮小女孩,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梳著兩根馬尾辮,辮梢系著藍色蝴蝶結。「你看,他是班裡唯一一個名字不是『M』開頭的,所以他一定是英格蘭人,麥凱夫人猜他是燈塔看守人的兒子,因為他們一般是英格蘭人。」
「你倆在嘀咕什麼?」麥凱夫人的聲音本來就尖厲,她一說蓋爾語就更是嚇到了我,因為我聽得懂。
「對不起,麥凱夫人,」馬尾辮女孩說,「我正在給芬利翻譯。」
「哦,翻譯嗎?」麥凱夫人語氣裡帶著嘲諷和懷疑,「對一個小女孩來說,這可是個大詞。」她停下來查看了一下花名冊,「我正打算按字母順序給你們重新排位,但既然你是個了不起的語言學家,瑪喬麗,你最好繼續坐在芬利旁邊……為他翻譯。」
瑪喬麗笑了,對自己很滿意,沒領會到老師嘲弄的語氣。而對我來說,能夠坐在一個梳著馬尾辮的漂亮小姑娘旁邊再好不過了。我掃視了一下教室,發現阿泰爾正瞪著我。當時我認為那是因為他想和我坐一起,但現在我知道是因為嫉妒。
課間休息時我把他帶到操場責問:「你為什麼告密我不會說英語?」
他卻不以為然,「他們早晚會發現的,不是嗎?」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銀灰色吸入器,把管口塞進嘴裡,壓下芯管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