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可能一邊拉艾瑪,一邊扶道奇走上那座小山。這會兒,我站在他們兩個之間,無助極了。
「艾瑪,求你了——」我說著緊緊握住她的手臂。
但她沉下臉。她向後退一步,扭動手臂,掙脫我的鉗制,她的力道大得驚人。
「不要。」她說,這可是她不再尖叫以來,發出的最大的聲音了。
「艾瑪,達倫不在這裡!」我壓低嗓音呵斥道。
「我不在乎。」她瞪著我,雙眼終於恢複了生氣,「沒有達倫,我就不走。」
「可是——」
「絕不!」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她就轉過身,跑回了沙灘。我看著她鑽進帳篷。我又是憤怒又是擔心又是無助,只好去追她。
「別管她了。」道奇在我身後說。
不管她,讓她一個人在這裡?我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道奇,正好看到他在一道低矮的石牆上坐下來。這會兒,我也顧不上擔心艾瑪了,因為他看起來又要嘔吐,還微微搖晃著,像是在附和著海浪緩慢起伏的運動。
「道奇,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我問。
他沒有理會我的回答,而是用一隻腳撐著站起來。
「聽著,我們需要幫助,就是這樣。」
這一點毋庸置疑。
我一直保持警惕,以防道奇需要我攙扶他,而他似乎想要憑他自己的實力。他一瘸一拐地走過凹凸不平的停車場。我跟在他後面,落後半步的距離,速度比送葬的隊伍還要慢,小心注視著他的每一步,只等著他倒下的那個時候。
我並沒有等太久。前一刻,道奇還拖著腳,決然地往前走,肩膀隨著蹣跚的腳步起伏著;下一刻,他的身體就栽倒了。我在他摔倒之前扶住了他,但也是僅此而已。
「你還好嗎?」我喘著粗氣說,使勁兒拉著他的外套,嘗試將他輕輕放在地上,畢竟他太重了,我撐不住他。「你絆倒了嗎?」
「不是,」道奇喃喃地說,「我頭暈。」他呻吟了一聲。我放開他,很肯定他會再次嘔吐。但他沒有,他翻滾一下,躺在地上,臉距離泥土只有咫尺之遙,每次呼吸,都會吹起黏在他布滿汗水的皮膚上的塵土。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呻吟,時不時抽搐一下。不過他並沒有嘔吐,他的胃裡肯定都空了。「老天。」我聽到他低聲罵道。
我們就這樣過了一分鐘,跟著又是一分鐘。道奇不再喘粗氣,卻也沒有想要站起來。最後,我蹲下,試探性地撫摸他的背。
「道奇,別傻了。你這樣哪裡也去不了。」我儘可能輕聲說,而且早就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事實果然不出我所料。
「不!」他低吼道,「我們得去找人幫忙,我們得通知別人。過來幫幫我!」
我按照他說的做了,他一直起身體,就開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好像喝醉了一樣,我只好快步走過去攙扶他,把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用一隻手撐著他的胸口。
「見鬼!」他小聲喝道。
「還是回營地吧。」我建議,「只去待一會兒。」我必須立刻補充,因為道奇已經張開嘴巴,要和我爭辯。
可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我便攙扶著他,慢慢地下山。我本想扶他去帳篷,他不答應,硬要我扶他到椅子上。
「我喜歡新鮮空氣。」他說,即便這會兒他又開始哆嗦了。
我把他攙到座位上,從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準備戰鬥。他現在哪裡也去不了。我知道這一點,他也知道。我還知道,即便如此,也可能阻止不了他。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他留在這裡。
「聽著,」我說著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你留在這裡,看著艾瑪,我去找人來。」
這不是我心裡的想法。我真不願意這麼干,可是一看就知道,道奇走不了,艾瑪不願意走。他說得對,我們需要幫助。這事兒刻不容緩。
我只是……一想到我要一個人走出去,打手勢要陌生人停下車……我可能會迷路,天黑了還回不來……
我深吸一口氣,平息內心的恐慌。想想馬丁和達倫,失去心智的艾瑪,還有在我面前已經筋疲力盡的道奇。
有什麼抓住了我的手指,我收回死死盯在沙灘上的目光,抬起頭,只見道奇正望著我。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行。」他說,「誰也不能一個人出去。」
我並沒有指出,他剛才把艾瑪一個人丟下了。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暖意,他不願意讓我一個人涉險去求救,他想保護我,讓我平平安安的。
光是在這裡干坐著並不容易。道奇癱坐在椅子上,幾乎是半躺著,腦袋靠在椅背上。他閉上了眼睛,我覺得他並沒有睡著,畢竟隔一會兒他就會唉聲嘆氣,或是呻吟,然後就會睜開眼睛。顯然他不願意說話。艾瑪拉上了帳篷簾,把她自己關在了她的小小世界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雖然我不是孤身一人,可我覺得很孤獨。啊,我還有我的思想做伴,不過我的思想此刻很壓抑。
首先,我嘗試計算馬丁失蹤了多久。三十六個小時?也許更久?如果他真的搭車回家了,他現在是不是原諒我們了,會想著要發一條和解簡訊來?明天要是道奇好點了,我們走出去,我能打開我的手機,是不是就能收到這樣一條簡訊?
如果他沒有回家,如果他被困在了某個地方,受了傷,或是陷入了困境,那麼,過了三十六個小時,他會不會凍傷?白天很暖和,夜晚就是另一回事了,還下了雨……要多久會患上肺炎?
我不知道答案。就好像我不知道發燒會在多久之後引起更嚴重的病,要過多久我應該開始擔心,或者更加擔心。也許是一天?我頂多堅持一天,然後不管他說什麼,我都會一個人去求救。反正他那時候也阻止不了我了,畢竟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還有艾瑪。已經失去理智的艾瑪。我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我無法想像她經歷了什麼,才會變得如此崩潰。她和達倫大吵了一架?還是她真的看到他被拖進了海里?
他在海里。我對此十分肯定。很多簡單的事情都會出岔子。他可能在海水裡走了很遠,游著泳,然後在湍流中遇險。他可能在賣弄時撞到了岩石上。只要腳下一滑,就可能撞到頭,暈過去。然後微弱的海浪就可以把他沖走。在漆黑冰冷的海水裡,有很多種遇到危險的可能。
但海浪只朝著一個方向推進。如果達倫遇到了什麼事,他很可能被衝到岸上,就跟小海灣里那些漂流物和海藻一樣。畢竟他們去那裡不就是為了這個嗎?因為那裡是個收集浮木的好地方。
我下意識地站起來,並且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到小海灣去一趟。」我宣布。
道奇睜開眼,用模糊不清的眼睛看著我。
「什麼?為什麼?」
「我就是想去……查看一下。也許我沒看到達倫。也許他摔倒了,躺在岩石上,也許他下海了,可後來他回到了海灘上,但是太累了,或是受了傷,所以才回不來這裡。也許……」我沒有說完。也許他被沖了回來,不過不是他自己游回來的,而是大海送來的一份「禮物」。「這麼做又有什麼不好呢?」看到道奇不確定地望著我,我問道。
「你一個人去?」他說。
「只是去海灣而已。」我答,「又不遠。我不會去大路的。你說得對,我其實也不願意一個人去大路。」
實話實說,我其實也不願意一個人到海灣去,可我……我必須去查看一下。有種奇異的感覺在我心裡盤旋不去。再說了,光是坐在這裡,我會瘋掉。我不喜歡除了等待,什麼都做不了的這種感覺。
「不會有事的。」看到他還是不相信的樣子,我說道,「而且我在那邊喊,你能聽得到。就算髮生了什麼事,我會大叫的,很大聲很大聲。」我又道。
這一天他頭一次笑了出來。
「我知道。」他向我保證,「水母事件依然歷歷在目。」
之前的幾個星期一直艷陽高照,今天卻又是個陰天,不過不像昨天那麼冷,於是我把外套放在椅子上。我快步走上那座低矮的小山,來到蜿蜒繞過海岸的小路上,盡量不去理會心裡的慌亂感覺。我第一次去那個小海灣時留下了可怕的回憶,並不打算再回去。可是,如果達倫有可能在那裡的話……
我其實一直在平息我的內疚感。我情不自禁地想著,如果我忙著安撫艾瑪,帶她離開那裡,那我是不是就沒有看到他。
這一路上的景物看著很陌生,來到岔路的時候,我猶豫了起來,不知道該往哪邊走。昨天,艾瑪的聲音為我指引了方向。今天,我耳邊響起的只有海鷗的嚎叫聲和呼呼的風聲。我不知道這裡有沒有不颳風的時候。儘管渾身不自在,我還是走下那條小路,終於來到了那片布滿卵石的海灘。
小海灣里有幾塊巨大的岩石和大石頭,完全可以遮擋住一個蜷坐的人,而我就是在其中一塊後面找到了縮成一團的艾瑪。我檢查了每一塊石頭,繞過石頭一周確認,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