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里待了那麼久,所以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暖和過來。我坐在椅子上,裹了一條毛巾,雙臂摟住膝蓋,牙齒直打顫,心裡卻亂糟糟的。道奇說我碰到的是水母。他這麼說,只是朋友間的玩笑話,還是那根本不是水母,而是什麼輕飄飄的東西?
我也挺尷尬。道奇把這件事講給艾瑪和達倫聽,我只覺得臉灼燙得厲害,而在我的整個身體中,只有這個部位是熱的。他們兩個其實都聽到我狂叫不止了,但距離太遠,沒看到發生了什麼。這兩個傢伙一塊嘲笑我,所幸沒有惡意,更好的是,道奇在講到我主動衝進他懷裡的時候,又對我眨了眨眼睛。
「真對不起。」我喃喃地說,我可沒那個膽量開個玩笑,或是說些暗示性的話,若是換成艾瑪,她一準兒會這麼干。
「不要緊,我很喜歡。」道奇沖我揚起一邊眉毛。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時,他大笑起來。
我害臊地別開臉,我真氣我自己,竟然想不出任何聰明的反應。他們繼續聊天。
他們聊到了釣魚。道奇的父親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道奇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釣到過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有一次在這裡感染了流感。達倫倒是躍躍欲試,想要證明他具有這些男子漢的技藝。只是他沒有魚竿,更沒有魚線和魚鉤。從沃爾沃汽車裝滿雜物的後備箱里,他只找到了一根長麻繩,並且預備把冰凍香腸系在麻繩一端。他堅稱這東西能管用,對道奇的意見充耳不聞。我沒發表任何意見,我對垂釣的了解,就跟我對交流發電機電刷的了解一樣,知之甚少。不過達倫也太樂觀了。他用香腸吸引到過路的愛爾蘭人的可能性更大。艾瑪沒理會我們,只是曬她的太陽,想把皮膚晒成古銅色,遮住晒傷的部位。至於她的計畫能否成功,我持懷疑態度。
他們還在討論釣魚的事兒,但過了一會兒,我就顧不上聽他們說話了。我注視著在海面上跳動的光亮,可忽然之間,光亮消失了。
「嘿!」艾瑪抱怨道,她把墨鏡舉到額頭上,盯著天空。
我這才注意到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太陽,遮擋住了陽光。這些雲沒什麼威脅,如同蓬鬆的棉花一樣在天空中盤旋,可在我們身後,鉛灰色的烏雲正從小山那邊飄過來。要下雨了。
「我們得把東西搬進去。」看到烏雲逐漸瀰漫天空,我提醒大家。
「下不了雨的。」達倫提出不同意見,還不屑地搖了搖頭。
他話音剛落,平地里就颳起一陣勁風,吹得水沫四濺。
「要下雨了。」道奇說著站起來,看著風雨欲來的天氣,「而且是大雨。」他看著我,「你們的帳篷是防水的嗎?」
我蹙起眉頭。「理論上是。」
我用的是表哥的舊帳篷。本以為這幾天都會是大晴天,就沒想到要問他帳篷能不能禁得住大暴雨。
「那就到我們的帳篷里來吧。」他說,「就算是傾盆大雨也奈何不了我們的帆布篷頂。」
「謝啦。」我一躍而起,把身上的毛巾裹緊,飛奔向我們的帳篷。一到裡面,我就飛快地穿好衣服,把其餘東西都塞進包里,盼著背包多少能起到一些保護作用,然後跑到外面。兩個男孩子正把食物和其他補給品搬進他們那個較大的帳篷里,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三個顏色絢麗的睡袋上面。三個。一想到這個,我不禁蹙起了眉頭。
「嘿,有沒有人看到——」
此時,暴雨突降。
沒有一點預兆。沒有暴風雨前的濛濛細雨。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一瞬間我就被淋了個濕透,雨水從我的鼻子往下滴落,游完泳之後,我的頭髮本來快晾乾了,這會兒又濕透了。我剛剛穿上的T恤此時貼在我身上,像是冰冷的第二層皮膚,很不舒服。我們片刻之前還在享受的美好夏日此時不見了蹤跡。
我一頭鑽進男生帳篷。
「是不是要拉上帳篷門的拉鏈?」我問,我的鞋都濕了,沾滿了沙子,我走起來很小心,以免踩到他們的東西。
「拉上紗網的拉鏈就成。」道奇告訴我,「入口處能把水隔在外面。」
我們坐成一排,透過半月形的紗網,看著大雨不斷地傾落下來。好大一場雨呀,大大的水珠砸在沙灘上,砸出了一個個小坑,落在大海中,濺起一片水霧。我們坐在那裡,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這樣的情景看了叫人入迷。烏雲太厚了,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們好像是透過過濾器在看這個世界,色彩都被濾掉了。
「誰有手電筒?」達倫問。
有人在我的兩側摸索著,可帳篷里依然黑咕隆咚。
「到底跑哪裡去了?」道奇大聲問道。
「我把它放在開口那兒了,要是有人半夜去撒尿,就能用上。」達倫說,他正好在我周圍的防潮布上摸索手電筒,所以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響起,「希瑟,我想手電筒就在你的屁股下面。」
「是嗎?」我感覺身下沒東西,可我還是順從地躲開,讓他檢查我坐過的位置。什麼都沒有。
「你在找什麼?」艾瑪問,她的聲音有些模糊不清,彷彿她整個人處在恍惚之中。「給你,用這個照亮吧。」
只聽啪嗒一聲,帳篷里變亮了。
「老天。」道奇笑了起來。
「艾瑪,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是這個星球上的生物。」達倫抱怨,可他伸手從她手裡接過手電筒,臉上的表情卻是寵溺的。
「什麼?」她眨眨眼睛,依次看了看我們幾個人,有點迷惑不解。
「不要緊,天使。至少你還是個大美人。」
我翻翻白眼,挪回到我剛才的位置。每次我以為達倫不那麼糟糕,他總會說出這樣一些神氣十足的話,沒有一丁點幽默感,逼得我不得不維持原先的評價:他就是個蠢貨。
「呀!」就在我坐回去的時候,有個東西弄疼了我的屁股。有兩個手電筒嗎?
不是。弄疼我的是我衣兜里的那個東西。我摸索著我的牛仔褲,終於把那東西拿了出來。
「啊。」我注視著它,不由得驚奇起來。
胸針。我差點都把它忘了。為了達倫和馬丁吵架的事兒,我早就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它在手電筒光下閃閃發亮,彎曲的邊緣綻放出點點光亮。手電筒光不夠亮,看不清蝕刻圖案,不如我在陽光下看得那麼清楚,但我撫摸胸針的表面,能感覺到凹槽。
「你把它弄乾凈了!」道奇驚訝地說。
我轉過身,就見他熱切地注視著胸針。
「嗯。」我說,「非常美。」
「給我瞧瞧好嗎?」我把它放到他伸出的手掌里。他把胸針舉到面前,把手電筒側過來,好看得清楚些。「喔。」他說,「太酷了。現在看來不像什麼古物。」
他似乎也對錶面那些符號著迷了。
「你覺得那些圖案是什麼意思?」我指著一個隱約可見的漩渦問道。
「不清楚。」道奇聳聳肩,「不知道這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們都沉默下來。道奇依舊在端詳那枚胸針,撥弄著背面的別針。我看著他,試圖想像這枚珠寶最後是如何被深深埋葬在一座倒塌的石冢里。那座小山位於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我覺得應該是有人經過,然而,似乎不太可能是留下胸針的人無意間發現了那個地方。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心裡一緊,感覺很不安。如果這是個定情信物呢?也許是一個悲痛欲絕的寡婦把它留在了那裡,是給亡夫的禮物,或是丈夫留給亡妻的,而那個地方就是他們曾經相愛的地方?我又一次感覺我們不該把它拿走。或許我可以說服道奇把它放回原處。
這麼想著,我環視帳篷,看向達倫,只見他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半埋在沙土裡的啤酒冷藏箱。沒錯,我一定要這麼做。不過要等到只剩下我和道奇兩個人的時候。達倫肯定不明白,只會嘲笑我一番。但願道奇不會這樣。
這樣決定後,我感覺壓在心裡的大石頭一下子就沒了。我繼續看起了落雨。
「艾瑪,大雨之後,只能去海里把我們的東西撿回來了。」我悲哀地告訴她。我用來裝東西的那個包並不防水,而且,我之前也沒想到要把我們的睡袋拿來。真是太蠢了。
「我才不要在濕睡袋裡睡覺!」艾瑪抱怨道。
「我們還有輛車呢。」我說,充滿期盼地看著達倫。
他咧開嘴一笑。「別擔心,女士們,我們會在這裡給你們挪出點地方。」
「哪兒?」艾瑪四下看看。帳篷里擺滿了男生的東西,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隨便你們信不信,反正這是個六人帳篷。」道奇解釋道。
「哈!」艾瑪哼著鼻子嘲笑著說,「希瑟說我們那個是四人帳篷。四個什麼,侏儒嗎?」
一說到數字,剛才想到的一個念頭又回到了我的腦海里。「嘿!」我大聲喊道,「馬丁在什麼地方?他還沒回來呢。」
達倫笑了。「四眼田雞這下要變成落湯雞了!」
我氣憤地瞪了他一眼。「不許你這麼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