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們花了點時間才安排好,但和道奇希望的一樣,棉花糖確實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使得緊張的氛圍漸漸化解了。我們用不適合燒火的細樹枝把粉白色的棉花糖串在一起,放到火上烤,不多一會兒,棉花糖融化成了奇怪的形狀,邊緣都發黑了。我把第一塊糖直接扔進嘴裡。喝了達倫的伏特加後,我的感覺變遲鈍了,忘記棉花糖的芯熔化了,非常燙。我的舌頭和上牙膛都被燙到了,疼得我高聲尖叫起來,活像一隻激動的鸚鵡。過了一會兒,有人遞給我一罐冰飲,好緩解我的疼痛。我咕咚咕咚喝掉了一半,才意識到罐子里是啤酒。真難喝。我想把酒吐出來,卻只是把酒噴到了上衣上。
良久,我才把身上擦乾淨,和大家一起笑。
「你知道,」達倫告訴我,還色眯眯地斜眼看著我,「你身上濕透了,也可以加入光膀子的行列了。」
「達倫!」艾瑪使勁兒打了一下他的手臂。我看後笑了起來,不過我更多的是覺得難為情。
「我看我還是去穿件上衣吧。」我喃喃地說,「反正天也變冷了。」
帳篷里很黑。我解開門口的拉鏈,走進去。這本來應該是個四鋪位帳篷,實際上卻只容得下一張雙人氣墊,我們的睡袋並排擺在氣墊上。另外兩個鋪位在什麼地方呢,我弄不清楚。我從氣墊邊緣繞到一角,裝衣服的帆布包就在那裡,我從中抽出一件黑色厚帽兜罩衫,穿的時候衣服卡住了頭髮,弄散了我的馬尾。我不耐煩了,猛地把皮筋從最後幾處纏結的頭髮里拉出來。我的頭髮這會兒大概就跟乾草堆一樣,我只希望天夠黑,大家注意不到這一點。我有點醉了,沒那個氣力去把頭髮梳好。
我回到火邊,棉花糖就快烤好了,我們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我很想知道幾點了,感覺上不是很晚,我看了看手錶,錶盤卻晃來晃去,怎麼也看不清楚。
「給你。」道奇在我坐下來的時候交給我一個東西,我接過來,才看清楚是什麼。「你的啤酒還沒喝完。」
「謝謝。」我說著握住啤酒罐。
「你把頭髮放下來很美。」他評論道,「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的頭髮這麼長。」
聽到他的話,我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好擠出一個尷尬的微笑,喝了一大口啤酒。我注意到啤酒的味道稍稍好了一點。也許只是因為剛才那塊棉花糖破壞了我的味蕾。
「幾點了?」馬丁問,我趁此機會別開臉。
「午夜了。」達倫說,他還壓低聲音,製造出叫人毛骨悚然的氣氛,「真是講鬼故事的好時間。」
「依我看,你已經想好講什麼了吧?」馬丁問道,只是他的語氣里少了慣常的那股犀利勁兒。他微微一笑,似乎表示他很願意加入到講鬼故事的行列。
「被你說中了。」達倫晃晃手指,「不過你們得坐近點,孩子們。這個故事只能小聲講,不然就沒意思了。」
他這是在故弄玄虛,有些過頭了,不過我們還是乖乖聽話,拿起摺疊椅,更靠近火堆。我很開心。不管是不是仲夏,這裡依舊是蘇格蘭,氣溫在下降,不斷有冷風從海上吹來。一陣微風吹進我的衣服的縫隙,我凍得一哆嗦。
「冷嗎?」道奇坐到我身邊的海灘上問。
「有一點。」我承認。此時馬丁坐到我的另一邊。達倫走到我們對面坐下,艾瑪差不多就是橫卧在他的腿上,他們兩個依然裸著上身。看到此情此景,我感覺更冷了。
「過來些!」道奇伸出一隻胳膊摟住我,開始揉搓我的上臂,「我會叫你暖和過來的。」
我知道,這不過是個朋友間的動作,但我依舊緊張到了極點,又是害羞,又是尷尬。我拚命讓自己看著他,對他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容,然後定定地看著火焰,令人目眩的白色、黃色和橙色的火焰晃來晃去,我不由得出神了。達倫在我們對面又拿出一瓶酒,這次是深琥珀色,傳著給大家喝,接著,他講了起來。
「這個故事是我老爸講給我聽的。而他是在和我們年紀差不多的時候,聽這裡的一個山民說的。故事的名字叫『枝——條——人』。」
他故意拉長音說出最後三個字,不知道是因為夜涼如水,還是漆黑陰森的海灘,又或者是因為在他講故事的時候我一口接一口喝掉的酒——估計是威士忌——反正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感覺毛骨悚然。
「你還好嗎?」道奇輕聲對我說。他的呼吸呵到我的耳朵上,感覺痒痒的,不過他的關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傻瓜。我忍了再忍,才沒有移開一點點。
「就是有點冷。」我小聲告訴他。
他的反應就是更緊地摟住我,把我的頭按在他溫暖的肩膀上。我拚命保持均勻的呼吸,將注意力放在達倫身上,那小子這會兒正邪邪地笑著,很享受成為關注的中心。
「話說在幾百年前,也就是黑暗時代,異教徒四處遊盪……」
「才不是這樣。」馬丁小聲打斷了達倫。
「什麼?」達倫厲聲道,這會兒他不再用可怕的語氣說話,神秘感被打破了。顯然他很不爽被人打斷。
「在黑暗時代,那些人叫基督徒,」馬丁說著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鐵器時代才叫異教徒。」
「這有什麼要緊嗎?」達倫吼道,目露凶光。
「說說而已。」馬丁嘟囔了一聲。
「別廢話了。」達倫深吸一口氣,環視眾人,再次俘獲聽眾的注意力。「話說在幾百年前,也就是鐵器時代——」他瞪了馬丁一眼,馬丁假裝滿意地點點頭,「——異教徒四處遊盪。他們身著黑色長袍,在深夜中聚集,膜拜邪惡野蠻的神明。這些神明都是魔鬼的奴才,他們要的不僅僅是崇拜那麼簡單,他們還索要祭品。」
篝火周圍響起寥寥幾聲笑聲。達倫的聲音叫我想起了萬聖節特別兒童電視節目的主持人,努力想要在製造恐怖氣氛的同時叫人覺得愉快,實際上卻特別誇張。達倫撇了撇嘴,承認自己有點像蹩腳演員在表演,可接著,他皺起眉頭,我們就都安靜下來,他繼續講了下去。
「我的朋友們,最邪惡的神明是一個強大的幽靈。它沒有名字,沒有形狀,異教徒最害怕這個幽靈怪物。它不滿意讓獻祭的處女立即死去,於是用石頭劃開她的喉嚨,享受這份痛苦、折磨和苦難。它渴望火焰。」
我聽到道奇在我身邊又撲哧笑了一聲,我用眼角餘光看到馬丁在翻白眼——就連艾瑪看的都是達倫的肌肉,而沒有注意聽故事。達倫似乎一點也不在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盡量表現得好像陶醉在故事裡,驚恐地睜大眼睛。
「為了讓那個惡靈滿足,異教徒每年都會用木頭和榛樹枝條建造一座巨大的人形雕像,向它表示敬意。這個枝條人的心臟位置是個空洞,剛好容納得下一個人。後來,一個旅客恰好經過異教徒的土地。他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尋找食物,傳遞消息。異教徒們高興壞了:終於有祭品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依次看著我們每一個人,彷彿是在製造更緊張的氣氛。我強忍著,才沒笑出來。
「一天晚上,他們用當地產的酒把那個旅客灌醉了。那人很強壯。看到他醉得不省人事,他們就綁住了他的手腳,將他關在了枝條人雕塑里。然後……他們放火燒了枝條人!」
有那麼一刻,四周一片沉寂。沒有人說話。我們只是等他往下講。顯然達倫並沒有講完。
「故事到這裡並沒有結束。」他說,「火越燒越旺,四周都是煙霧,旅客醒了過來。他弄清楚了自己在什麼地方,還看到異教徒站在大火邊上吟唱,他們穿著黑色長袍,帽兜向前拉,遮住了他們的臉。」
「他當時怎麼知道那些異教徒是同一群人?」馬丁小聲道,不過達倫像是沒聽到似的,繼續往下講。
「一開始,他想從枝條籠中掙脫出去,到處尋找薄弱的地方,只可惜異教徒手藝不錯,把枝條人獻祭雕塑造得很結實。最後,他只得面對現實:他就要死了。」他頓了頓,如惡魔一般笑了笑,白色的牙齒一閃,「下面這部分最有意思了。你們知道,浸淫在這種黑暗藝術之中的並不只有那些異教徒。那個旅客……是一位伏都教巫師!」達倫說著還做了個誇張的手勢,惹得道奇在我身邊嘲弄地咳嗽了一聲。我知道他是想糾正達倫這種胡編亂造的行為,就連我都知道異教徒要早於伏都教,更不用說他們的發源地分別位於南北半球,不過他沒說什麼。「他詛咒那些異教徒。他在脖子上戴著一串護身符,就在他的肉體被火焚化之際,他向伏都教的神明祈禱,詛咒若有人還在這裡放火,便會以極為殘忍的方式死去。大火終於熄滅,灰燼與沙地融為一體,他的詛咒即將應驗。一年過去了,異教徒再次獻祭,他們從附近的一個鎮子偷來了一個少女,而那天晚上,他們無一例外全都死在了沙灘上,屍體被卷進了大海。小伙們,姑娘們,就是這片大海,就是這片沙灘,這裡是遭受詛咒的地方。」
達倫向後一靠,顯然對他自己的表現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