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狹窄的停車帶向前走,都沒說話,唯有艾瑪那雙人字拖啪嗒啪嗒響,劃破了沉寂。我能感覺到那三個男孩子的目光和陽光一起,炙烤著我的後背,我雙臂抱懷,畫了個十字。
「真不敢相信他們居然讓我們去。」我口吐怨言,「你男朋友就是個草包!」
艾瑪沒答話,我覺得這表示她同意我的話。
快走到跟前的時候,我們才看到一個標誌牌。我注意到標誌牌相當專業,說明這裡是J.P.羅伯森父子公司下屬的五金加工廠,我不禁鬆了口氣。不過車道上並沒有鋪柏油碎石。只有一條長一百米的土路通往一個巨大的圓形停車場,幾輛車隨意停在那裡,大部分都是麵包車。
我們在外面觀望了一會兒,盼著能看到一張友好的面孔,這樣就不必進去了,只可惜我們連個活物都沒見到。我咬緊牙關,走向巨大的倉庫捲簾門右側的一扇小門,只見這扇門關得死死的。
「還是你來說吧。」我們在門前猶豫不前,這時候我對艾瑪說,「你長得漂亮。再說了,他是你男朋友。」她剛想開口爭辯,我就補充道。
這一局我贏了。她噘著嘴,卻還是從我撐開的門中走了進去。不過她只走了幾步便停下了,害得我差點兒撞到她身上,我趕緊站住,走到她身邊站定。我們看了看四周,感覺有些傻眼。這裡的空間很大,分布著巨大的機械。我能看到到處都有人在走動,有很多男人弓著背幹活,袒露著脊背和臂膀。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感覺好像我的腦袋卡在了一面震顫的鼓裡,吵得我都沒辦法思考了。
好像沒人注意到我們走進來。我看向艾瑪,就見她提心弔膽地望著我。我們是不是應該到處走走?這裡好像不安全。牆壁上掛滿了危險警告標誌。
「有事嗎?」一個聲音突然從我們右邊響起。我扭過頭,看到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女孩子,穿著滿是油垢的連體服,黑色短髮向後梳,疑惑地看著我們。她示意我們到一個小玻璃隔間里去,我估摸那裡是辦公室,然後她關上門。機械的轟鳴聲立即就減弱了。我長舒一口氣。
「有事嗎?」她又說了一遍。
我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等著艾瑪開口,可她沒有。
「我們是來找臨時電源的。」我解釋道,「我們的車壞在公路上了。是交流發電機出毛病了。」我微微一笑,無助地攤開手臂,想著我天生是個機械盲這事兒,興許能勾起她的同情心。可她只是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電刷阻塞了?」
「啊,對。我們也是這麼覺得的。」
「你們需要一把鎚子。」她向對面牆走去,開始在一個抽屜里翻找著。
「鎚子的問題我們已經解決了。」我連忙說,「現在就需要臨時電源。」
「那好吧。」她對我們笑笑,「我的後備箱里有一塊充滿電的臨時電池。」
「你一直都把這東西放在這裡嗎?」看著她從一輛破舊的福特嘉年華汽車後面拿出一個鞋盒大小的塑料盒,我問道。
「是呀,我老爸命令我,開車來這裡必須帶備用電池。要是車子拋錨了,手機信號一準兒也不好。」她直起身子,「你們的車在什麼地方?」
我用手一指沃爾沃汽車所在的地方,只見車子在遠處閃著光。我看不到那三個男孩子,估計他們到車裡躲太陽去了。
「那就上車吧。」
我們乘坐她的車返回,一想到我帶著救世主回去,達倫的臉色肯定不好看,我就不禁想笑。他派我去找的可不是她這樣的人。
「你們要到什麼地方去?」她問,她的聲音很低沉,幾乎都被嘉年華汽車的轟鳴聲蓋過了。
「我們去露營。」我說,「斯特蘭拉爾附近有片海灘,又漂亮又安靜,叫什麼黑石冢。」
「啊。」她對我笑笑,「但願到了那裡你們的交流發電機不會再次壞掉。」
我也對她笑笑,可我的心裡七上八下的。要是那輛該死的汽車又壞了,我們該怎麼辦?那個女孩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了我的想法。
「別擔心。」她說著把車停在達倫那輛車的前面,打開車門,「你們不可能到離這裡太遠的地方。到時候只要走回來就行了。嗨!」她高興地沖達倫揮揮手,他看到我們來了,便從駕駛座下來。我看到他的臉有點扭曲——這小子顯然是盼著我們帶回來一個男人,可一看到女孩手裡那個笨重的東西,他的目光就轉不開了。「聽說你們需要臨時電源。」
「是呀。」他恢複了正常,露出一副討好的微笑,「是呀。不錯。」
他打開引擎蓋,走回來,雙臂抱懷,看著她走過去嫻熟地將兩根線纜連接在複雜的汽車零件上。他揚起兩邊眉毛,顯然是被鎮住了,我見狀不禁得意起來。
「要不要去啟動車子看看?」女孩問。
他照辦了,過了一會兒,車子真的啟動了。我們繼續充電十分鐘,在這期間,達倫一直在感謝那個女孩,以此表現出他是個得體的人。我注意到,他根本無意感謝我和艾瑪。
充完電,我們的車一直沒有熄火,就這樣,我們回到了路上。
我們誰都沒去過我們要去的那片海灘。道奇的父親在十幾歲的時候,常和朋友去那裡釣魚和露營。他給了我們一張紙,上面潦草地寫著路線,達倫一直沒把那張指示圖當回事,可到了海岸小鎮斯特蘭拉爾,他就不得不依賴它了。
「艾瑪,你下去,讓道奇坐到前面來。」他把車開到路邊,停在雙黃線上,開著發動機,這麼做可是違法的。
艾瑪氣壞了。
「你說什麼?達倫!」
「對不起,寶貝,但我對你的指路能力沒什麼信心。你還是到後面去吧。」
「就因為我是個女生?你這是赤裸裸的性別歧視!」
「不是因為你是女生,而是因為你是你。我寧願讓希瑟來指路——」我忍了又忍,才沒有露出自鳴得意的表情,「不出五秒鐘,你就會把我們帶迷路。」他盯著她,頓了頓,「快點,可別讓我動手。」
她瞪了他一眼,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她不會聽話。我看著他們兩個,為她的公然反抗而驕傲,熱切期待他們之間能擦出火花。可道奇已經下了車,就在他打開乘客門的時候,她毫無怨言地讓出了位置。她充滿怨恨地小聲嘟囔了幾句,重重地坐在我身邊。現在換成艾瑪坐在我身邊,我周圍的空間變大了,只是她一臉不高興,很快我就發現,我有多希望剛才坐在我身邊的人能回來。
我急著躲開她的怒氣,便探身到前面兩個座位之間的空隙,時而看道奇和達倫商量該怎麼走,時而沉醉在風景中。
「快到了嗎?」我問。我們路過的標誌牌上的地名全都很陌生,我也沒看到任何像我們的目的地黑石冢的地方。
「快了。」道奇扭過頭來,對我笑笑,「就要到了。這裡轉彎,達倫。」他指指左邊。
達倫操縱沃爾沃汽車,轉過彎道,來到一條單車道上。路兩旁都是高聳的樹籬,遮住了田野。漸漸地,這條路向下延伸,而路的盡頭就是……
「大海!」我喊道,立馬坐得更直了。
一片深藍色的大海出現在我們面前,閃爍著點點光輝,在淡藍色天空的映襯下,大海宛若一塊藍寶石。我熱切地眺望著大海。對於一直居住在蘇格蘭腹地的我來說,這樣的景色很罕見,特別是此時天氣明媚,海景就更美不勝收了。
「到了吧,我們要去的就是這裡?」我興奮地問,我現在十六歲——就快十七歲了,但我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年輕了十歲。
「大概是吧。這條路在海岸邊還有一段,然後才能沿著坡道向下開。」道奇研究了一番那張匆忙畫出來的地圖,然後答道。
達倫驅車沿路而行,這條路七拐八彎的,越來越窄,最後只剩下一條窄路供我們行駛,我都等得不耐煩了。樹籬中的蕁麻、荊棘和長長的草不停地刮擦著車身,我們只好搖上車窗。僅此一次,達倫勻速開著車,躲避路上的凹坑,開過最難走的碎石路面。
「這是什麼鬼地方?」他生硬地問。就在此時,汽車底盤傳來一聲很大的摩擦聲,輪胎陷進了一道特別深的深坑裡,他終於大怒。
「我覺得我們快到了。」道奇一邊說,一邊蹙著眉,專心致志地研究手繪地圖,「我爸說左邊有條土路,沿著那條路就能到海灘。」
「他有多久沒來過這裡了?」馬丁問,「那條路現在還有嗎?」
「有呀。」道奇含糊地說,「他的朋友去年夏天還來這裡垂釣呢。他說那條路還在,而且還是那麼荒涼。你就……你就多注意點。興許草長得太高,把路擋住了,我們看不到。」
我們在一片沉寂中向前駛去,音樂聲停了,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風扇旋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植物一直在抽打車子,我們關上了窗戶,這會兒風扇已經超時工作了。我們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左邊,生怕一眨眼睛,就錯過了彎道。
事實證明那條小路相當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