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聲自揚聲器中傳出,鼓聲隆隆,主唱用尖厲的高音唱著。這些聲音都湮滅在我們五個人不和諧的聲音下,像是在比賽看誰的聲音大似的。樂隊再次佔了上風,音樂聲飄飄蕩蕩,響徹大橋,跟著,我們全都猛吸一口氣,隨即鬨笑起來: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歌。
「這歌真棒,我喜歡!」艾瑪把腳搭在儀錶板上,不停地抖動。她轉過身,咧開嘴對擠在后座的我、馬丁和道奇笑笑。
「是嗎?唱歌的是誰?」她的男朋友達倫不再看前面的路,而是揚起眉毛,饒有興味地瞧著她,臉上掛著笑容。
有那麼一刻,誰都沒說話,只有我身邊的兩個男孩子悶聲譏諷地笑了幾聲。我一直閉口不言,誰叫我也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艾瑪生氣地說,「這歌太老了。」
「是小臉樂隊唱的。」馬丁小聲說,「羅德·斯圖爾特在成名前所在的樂隊。」
啊,我聽說過這個人。
「無所謂啦。」艾瑪漫不經心地回答。她甩了甩一頭金色長髮。我才不會上當——她每次做這個動作,就是為了讓別人注意她,而不是真生氣了,不過這也足以讓達倫從方向盤上拿開左手,帶著歉意撫摸她的大腿。
「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他向她保證。
他的手繼續沿著她的膝蓋摩挲到裙子邊緣,撫摸她那古銅色的皮膚。我坐在中間,地方窄小,動也動不了,一眼就能看到他用手愛撫她。我默默從一數到十,等他住手,可他並沒有停下,於是,我只好轉向右邊,視線越過道奇的側臉,欣賞明媚的陽光和艾爾郡的綠色田園風景。道奇感覺到我轉向他的方向,便扭頭看著我。他的嘴角漾出一抹笑容,露出兩個酒窩。我真喜歡他的酒窩,就好像我喜歡他那雙溫暖的藍色眼睛,這會兒,他正用這對眸子凝視我。在他的注視下,我只堅持了三秒,便轉過頭,望向另一邊窗戶外的風光,不讓他看到我滾燙的臉頰。這次,馬丁疑惑地看著我,還注意到了我通紅的臉,不過我用不著理會他。
這邊的風景遜色很多:兩條車道穿插在連綿的群山和農田之間,車流向與彼此相對的方向駛去。不過這樣更安全。我會一直面對這邊,直到我的心不再狂跳不止。
「要停車啦。」達倫從駕駛座上說,他在最後一刻將車子駛入交流道,我感覺到汽車突然一個轉向。達倫把油門踩到底,向山上開去,艾瑪誇張地尖叫起來,緊緊抓住座位不放。我也叫了一聲,不過我的叫聲要小很多,只是我的指甲掐進馬丁的腿里,這才沒有跌到道奇的腿上。
「對不起。」看到馬丁揉著青腫的皮膚,我小聲道。
他對我微微一笑,告訴我不用介意,跟著瞪了達倫一眼。我強忍著才沒笑出來。自打我們一早出發以來,我想馬丁與達倫說的話連十個字都不到。他說他是個獃頭鵝(只在艾瑪不在的時候說),「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只是現在是道奇過生日,也就是說,大家都要表現出友好的一面。
本來只有我們三個人去露營,可對於我要和兩個男孩子一同外出這件事,我的父母並不太情願。於是道奇提出邀請艾瑪和達倫一起去(因為要是達倫不去,艾瑪也絕不會去)。一開始我挺失望,擔心他們來了會煞風景,但是,道奇說服了我,他說就算他們去,也會很有意思,我們還是可以按照計畫去玩。況且達倫有車,這樣我們就能到更遠的野外去,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去,再也不必在市郊瞎晃了。
「停車幹什麼?」道奇在我身後問。
「買點東西。」達倫轉過身,沖后座的方向眨眨眼。
我揚起眉毛。車裡裝滿了我們為這次出行準備的東西,這些東西足夠填滿一個掩體,在裡面熬過整個核冬季了。而我們不過是要在帳篷里住上四個晚上。
「好啦——」達倫飛快地將車開進一個超市的停車場,嚇得一個女人慌忙間竟把她的瑪馳車開到了路沿上,「你們待在這裡。我和道奇去給大家買點東西。」
「你說什麼?」艾瑪抱怨。她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她的男友。「我們為什麼不能一塊去?」
只聽尖銳的吱嘎一聲,達倫把車開進停車位,拉住手剎,沖她一笑,露出兩排閃閃發光的白牙。只是他沒有酒窩。
「因為只有我有身份證,要是我往手推車裡裝東西,你們在我身後轉來轉去,他們是不會把東西賣給我們的。到時候,這個周末我們就只能喝海水了。」
或是喝可樂、橙汁,要不就是塞在後備箱的八種軟飲料中的任何一種。不過達倫有他自己的鬼主意。我身邊的馬丁在座位上動了動,顯然很不贊同這事,卻不願出言阻止。我也沒吭聲。我不是個愛喝酒的人,而這主要是因為大人不許我喝,不過我對酒這東西挺好奇,再說我也不是小白兔,才不會拒絕這個機會。
達倫和道奇一前一後打開車門,新鮮的空氣隨即向我撲來。
「你要我們每個人出多少錢?」道奇問,他下了車,走到鋪有乙烯基材料的地面上。
「每個人二十塊。」達倫說。二十鎊?我的眉毛都揚到額頭上了。「嗨,這可是四個晚上呢。」他看到我的表情後又道,我知道馬丁肯定也是這個表情。
「二十塊不多呀。」艾瑪說著瞪了我一眼,以示警告。我才不會被她嚇倒,回敬了她一個鬼臉。作為我最好的閨蜜,艾瑪滴酒不沾,說什麼酒會讓人變成腦袋一片空白的大傻瓜。不過作為達倫的女朋友,顯然就另當別論了。我無奈地去掏錢包。
道奇和達倫關上車門,留下我們三個人在車裡,后座上的氣氛很不愉快。艾瑪壓根兒就沒注意到,這傢伙只顧著張望達倫的寬肩膀了。過了一會兒,他們兩個走進了那家大型倉儲超市。
「達倫真是帥呆了,對吧?」她嘆息道。
馬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佯裝咳嗽。艾瑪斜睨了他一眼,隨後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對不對?」她逼問道。
「嗯哼……」我聳聳肩。
他長得是不錯,不過,我覺得他一臉兇相。他是個大塊頭,是那種三天不去健身房就渾身不舒服的傢伙,他買衣服的商店會播放震耳欲聾的舞曲,那種商店售賣的襯衫會把大大的品牌名稱印在前襟上。他比我們大兩歲,在艾瑪父親做經理的建築公司里當工人——她就是這麼認識他的。他這人自信滿滿,走起路來老是趾高氣揚。不過這些全是他裝出來的,實際上只是紙老虎一個。老實說,我覺得他看起來有點像個傻瓜。至於道奇……
達倫大步流星,道奇則顯得悠閑從容。他和達倫一樣高,卻不如他塊頭大。他的身材勻稱標準,非常養眼。他的瞳色和達倫相似,也是藍色,卻總帶著笑意,而不是用赤裸裸的冒犯眼神去看這個世界。他那一頭棕發總是各種方向自然生長著,也不像達倫,要用髮膠把頭髮弄得服服帖帖。
「希瑟?」艾瑪用一隻手在我眼前晃晃,要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她和她的問題上。
「當然。」我對她笑笑,語氣中帶出適當的熱情。
最近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已經得心應手了。在過去的六個月里,達倫和艾瑪簡直成了「連體嬰」。要是我想和她在一起,那也得捎帶上他。這件事情令我很不開心。我和艾瑪五歲開始就在遊樂場里一起玩耍,從那以後我們一直是好朋友,可現在只要達倫在,她就被迷得神魂顛倒,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他是天下第一大帥哥!」她肯定地說,露出一個花痴似的笑容,「他的接吻技術超級棒。」
我知道,艾瑪在吸引達倫注意之前,壓根兒就沒和男孩子接過吻,所以我並不確定她這個判斷準不準確,不過我沒有發表評論。
馬丁咳嗽了一聲,這次可是貨真價實的,還很不自在地在座位上扭動身體。艾瑪都沒注意到。
「還有呢,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她調皮地瞅了我一眼,「我是說——」
「艾瑪!」我在她說下去之前截斷了她的話,「你說得夠多了。」
「什麼?」她瞪大眼睛看著我,一臉無辜。恰好這時道奇和達倫回來了,幫我解了圍。
「他們回來了。」我說,不禁鬆了口氣。之後,我瞪大了眼睛。「他們是把整個超市裡的東西都買下了嗎?到底要放在哪裡呀?」
答案是,放在腳下,膝蓋上,座位之間的狹小縫隙里。這麼說吧,達倫把那些東西放在了所有他能找得到的縫隙里。要說我剛才坐得很不舒服,那現在我的處境還不如罐頭裡的沙丁魚。更糟的是,達倫還把一箱啤酒塞在我和馬丁之間,擠得我不得不緊緊挨著道奇,也搞得他只好把手臂放在座椅背上,還要貼在我身上,這樣達倫才能把車門關上。他的胳膊微微碰觸著我的肩膀,那一點點肌膚相親的熱度讓我渾身發燙。我到底幻想過多少次自己坐在他身邊,他輕輕地摟住我?只是在這些白日夢中,沒有一次是我們擠在這麼多箱酒——或人——之間。
「還要多久才能到?」我問。陽光照進車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