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像一幅紅紗,輕輕罩住了漢室宮殿。未央宮的檐角高高翹起,有幾隻喜鵲飛上飛下,分外悠閑自得。當值的黃門懷抱著拂塵,站立在九九八十一顆金釘的朱門下,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似乎這世界平靜如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劉興居從側門進入了宮室,劉弘尚在與黃門玩耍。
「你是誰,為何不經通報擅自入內?」劉弘端起皇帝的派頭。
劉興居對他還算客氣:「足下你不是劉家的後代,不該當這個皇帝,請你馬上遷出未央宮。」
「讓我走,你的話我為什麼聽?」
「這是萬歲的聖旨。」
四周的衛士不讓了:「哪來的萬歲,萬歲在這裡,這才是萬歲。」
劉興居對衛士們說道:「本官乃東牟侯,劉弘不是劉家骨血,已為百官所廢,代王已被立為新君,你們可以放下兵器自尋出路。」
有幾名衛士聽後,丟下手中的刀槍逃命去了。有的衛士不肯放下武器,說:「我們要聽宦者令的,你雖是侯爺,說話不管用。」
說話的時候,宦者令已匆匆趕來:「你們這些衛士,難道不要命了,新君業已即位,快快逃命去吧。」
衛士們一聽,登時作鳥獸散。
劉弘被架上一輛輕便的木輪車,上了車他還不甘心:「這是拉我去哪兒,何時讓我回來?」
「你就聽喝吧,到地方就知道了。」劉興居也不再多說,一直把劉弘送到了少府。
劉興居返回代邸,對劉恆奏道:「萬歲,已將劉弘清出未央宮,即請萬歲移駕進宮。」
「擺駕。」劉恆發出口諭。
陳平等百官跟在車駕之後,離開代邸徑往皇宮。周勃沒有隨行,他止不住連聲冷笑。
車駕到達端門,被十數位手持金瓜斧鉞的謁者攔住了去路。謁者令當先喝問:「哪裡來的車隊這般大膽,竟敢直闖端門,須知乃是死罪。」
劉興居上前:「大膽,聖駕在此,還不跪迎。」
謁者令鼻孔中哼一聲:「胡說,萬歲在未央宮並沒有出行,何方賊臣,竟敢冒充皇上。」
丞相陳平從後面走過來:「謁者令大膽。」
謁者令趕緊施禮:「原來是丞相。」
「劉弘已被廢,代王已立為新君,快快讓路跪禮接駕。」
謁者令並不買賬:「丞相見諒,我等雖說官卑職小,但責任重大,非太尉軍令,不敢放行。」
薄昭聽見,急呼周勃:「太尉哪裡,周大人何在?」
無人應答。
張蒼言道:「周大人沒有來。」
車內的劉恆心中一震:難怪適才周勃冷笑呢……
暮靄籠罩著代邸,下人給戶內外掌上了明燈,給樹木投下了斑駁的暗影。周勃身後響起了關門聲。他站在台階上心潮湧動難以平復,胸中猶如壓著一塊石頭。自己冒著生命危險誅殺諸呂,奪回劉氏政權,扶保劉恆即位。可誰料到劉恆剛一登基便與自己離心離德,竟當眾駁了自己的面子。而今同僚們都隨新君去了皇宮,只剩自己冷冷清清孑然門前。劉恆發覺該怎樣看自己,這不是有意和新君疏遠嗎?再者說,劉恆肯定進不了端門,謁者令一定要見到自己或有命令才能放行。那劉恆會不會遷怒於自己,造成與新君間的更大隔閡……
周勃越想越悔,無論如何自己不該與新君不和。這豈不是將擁立之功拋棄,天大功勞都付之東流。
「太尉,太尉。」薄昭一路呼喚著找來。
周勃趕緊應聲:「國舅爺,我在這裡。」
「哎呀,你怎麼沒有跟隨皇上進宮啊?」
「我是想,這代邸雖說萬歲不再住了,但也要加強守衛,不能有閃失。」周勃只好編一個令人可以接受的理由,「老夫站下,意欲安排一下這裡的布防。」
「你倒是想得深遠,現時還顧不上它,快跟我去吧。」薄昭拉起他就走,「萬歲在端門被阻,那些謁者說沒有你的命令不肯放行。」
「他們還真是反了,這還了得!」周勃快步如飛。
端門前,雙方還在僵持。陳平的話都不好使,別人也不會自討沒趣了,都在等候薄昭的消息。
宋昌悄聲對劉恆說:「萬歲,你不該在代邸讓太尉難以下台,現在明白了,立時就有眼罩戴。」
「會是這樣嗎?」劉恆是故作懵懂。
周勃已是氣喘吁吁趕到,他上前對著謁者令就是一個嘴巴:「真是反天了,竟敢攔住聖駕,不想活了?」
謁者令等齊刷刷跪倒:「太尉,小人們該死,委實不知啊,沒有太尉軍令,誰敢放人入宮。」
「還敢犟嘴,」周勃決心樹立威望給皇上及百官看看,「來呀,將這些混蛋全給我砍頭。」
「太尉饒命!」謁者令當先求饒。
眾謁者同聲哭求:「太尉,千萬饒我們一死。」
陳平等都不作聲,薄昭見此情景走過來:「周大人,這些人固然可惡,但皇上新立,圖個吉祥,還是饒過他們吧。」
「軍法如山,豈能兒戲,他們阻擋聖駕,必死無疑,老夫不是駁國舅爺面子,殺勿赦。」周勃對手下發出命令。
「太尉,饒命啊。」十數位謁者哭訴哀求。
劉恆心下不忍:「太尉,人命關天,朕以為他們無有死罪。」
「萬歲,臣這是為聖上出氣啊。」
「正因為如此,朕才更難心安。」劉恆談出自己的道理,「他們阻攔朕進宮,固然有罪,但蓋因太尉早有嚴令,故而不當斬首。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放了他們吧。」
「這,為臣軍令已出。」
「朕也是當眾宣布赦免了,」劉恆臉上現出不悅,「難道朕的面子就無關緊要不成。」
「臣不敢。」周勃沒想到又和新皇上鬧僵了,趕忙表態,「臣遵旨。」
謁者令等連連叩頭:「謝萬歲不殺之恩。」
「不要謝朕,要謝太尉。」劉恆放下錦車的轎簾。
謁者令等又向周勃跪拜:「謝太尉給我們留條活命。」
「滾!滾!」周勃沒有好氣。
謁者令等屁滾尿流地去了,劉恆才得以進入皇宮。
陳平、周勃為首的文武百官,簇擁著劉恆登上了金鑾寶殿。
眾臣再行參拜之禮,然後兩班列立。
劉恆明白他現在最緊迫的事情是什麼,大臣們都在盼望著這一時刻。他明亮的雙眸,環顧一下在場的臣屬,從容地開口了:「朕此番能榮登大寶,全賴眾卿鼎力輔佐,首功當推太尉周勃。」
周勃面露得意之色:「萬歲過譽了,臣不敢當。」
「絳侯功莫大焉,邑封萬戶,賜黃金五千斤。」
周勃跪倒:「謝萬歲隆恩。」
劉恆接下去分封:「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聯手,方奪得呂產等軍,功不可沒,賞食邑三千戶,賜黃金兩千斤。將軍灌嬰英勇神武敢死當先,誅除諸呂立有殊勛,並賞三千戶,金兩千斤。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各食邑兩千戶,金一千斤。」
眾人跪拜謝恩。
西漢時賞賜黃金,其實給的實物是銅,但是說成金,這也是莫大的恩寵了。
劉恆又特別提到了典客劉揭:「若非劉揭從呂祿手中奪得將軍印綬,使周勃得到兵權,焉能除得諸呂,其功勛卓著,封信陽侯,賜金一千斤。」
當然,劉恆不會忘記從代國帶來的舊臣,而且重要位置是不會旁落的:「宋昌聽旨。」
「臣在。」宋昌出班。
「朕命你為衛將軍,統帥駐守京城長安的南軍和北軍。這兩支部隊原由呂后的兩個侄兒呂祿呂產管轄,你要嚴加管束,不得出現任何紕漏。」
「臣遵旨。」宋昌感受到皇上的信任。
「張武聽旨。」
「臣在。」張武也出列一步。
「卿在代國時,任職郎中令,朕而今仍委你任郎中令。」劉恆看看張武,「愛卿可莫要嫌官位較低啊。」
「臣明白這職務關係到萬歲的安危,敢不殫精竭慮。」
「說得對,這偌大皇宮的所有門戶,還有宮中的所有執事人等,統由你管轄,確實幹系重大呀。」
「臣定當確保聖上萬無一失。」張武表明忠心。
這兩項任命,可以確保劉恆在長安的安全。他這才心定神穩地向下進行:「國舅薄昭封軹侯,為車騎將軍,劉遂封趙王。所有列侯祿兩千石以上者十人,增邑六百戶。祿一千石以上者五十八人,增邑三百戶。代國隨來者尚有六人,皆位至九卿。」
這一回是呼拉拉跪倒一大片,金殿里回蕩著謝恩的聲音:「皇恩浩蕩!」
周勃關切地勸諫劉恆:「萬歲太辛苦了。一整日未得休息了,請去未央宮安寢吧。」
劉恆打個哈欠,他也確實累了:「臣僚們該封的封了,該賞的賞了,但朕不能忘卻百姓。」
陳平表示讚賞:「聖上英明,新主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