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最後一天

迪特爾坐在蘭斯火車站的站台上。法國鐵路工人和德國軍人站在刺眼的燈光下,跟他一樣在耐心等待著。運送囚犯的列車晚點了,晚了好幾個小時,但他相信它會來的。他不得不等待。現在他手裡只有這一張牌了。

他的心裡充滿憤怒。他被一個女子打敗了,這讓他羞辱難當。如果她是個德國姑娘,他可能會為她感到驕傲。他會說她既富有才華又膽識過人,甚至還可能愛上她。但她屬於敵人的陣營,在每一個關鍵時刻她都耍弄了他。她殺了斯蒂芬妮,她摧毀了城堡,她順利逃脫了。但他還是要抓住她的。到了那時候,她受到的折磨會超乎她最可怕的想像——接著她就會招供。

所有的人都招供了。

火車在午夜過後幾分鐘開到了。

車還沒有停穩,他就聞到了一股臭味,那像是一種農家院落的氣味,但卻是人類發出的,因而更加令人作嘔。

列車由各種各樣的車廂組成,但裡頭沒有一節是運送乘客的:有運貨車、牲口車,還有一節郵政車,一個個狹窄的小窗戶全被打破。這些車廂里全都塞滿了人。

運牲畜的貨車帶有高高的木圍子,上面的板條留有縫隙,用來觀察裡面的牲口。靠在附近的囚犯一個個把胳膊伸出木板縫,掌心向上張著手,乞求著。他們央求著放他們出來,討要吃的東西,但最主要的是要水喝。警衛們一個個面無表情地看著,迪特爾已經吩咐過,今天晚上,囚犯們在蘭斯不會得到任何救濟。

他隨身帶了兩個黨衛軍下士,他們是城堡的警衛,槍法都很好。他利用自己少校的權威,把他們從聖-塞西勒的廢墟里抽調過來。他轉身對這兩個人說:「去把米歇爾·克拉萊特帶過來。」

米歇爾被鎖在一間沒窗戶的房間里,那是站長存放現金的地方。兩個下士走了,隨後他們一左一右帶著米歇爾回來。米歇爾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腳腕也被捆上了,讓他無法跑動。沒人告訴他聖-塞西勒那裡發生了什麼。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在一周內第二次被俘虜。現在,他身上的勇敢冒險氣質所剩無幾。他想裝出一種無所畏懼的樣子,讓自己保持振作,但這番嘗試失敗了。他瘸得更厲害了,衣服也髒了,陰沉著臉,整個人一副敗相。

迪特爾抓住米歇爾的胳膊,拉著他靠近火車車廂。一開始,米歇爾並不知道這是讓他看什麼,臉上帶著莫名其妙的表情,也帶著恐懼。接著,他看清了那些伸著的手,聽清了那一聲聲哀求的聲音,他搖擺著,彷彿挨了一擊,迪特爾不得不扶住他。

迪特爾說:「我需要一些信息。」

米歇爾搖了搖頭。「讓我上火車吧,」他說,「我寧願跟他們待在一起。」

迪特爾為這種冒犯感到震驚,他驚訝米歇爾竟有這等勇氣。他說:「告訴我,『寒鴉』的飛機在哪兒降落,什麼時候。」

米歇爾盯著他。「你沒有抓到她們。」他說,臉上又現出了希望,「她們炸掉了城堡,是吧?她們成功了。」他仰起頭,興奮地大喊了一聲:「幹得好,弗立克!」

迪特爾讓米歇爾慢慢沿著整列火車走過去,讓他看囚犯有多少,他們的痛苦多麼深重。「告訴我飛機的事。」他又說了一遍。

米歇爾說:「查特勒外面的一塊地方,凌晨三點。」迪特爾幾乎可以肯定這是瞎話。弗立克定在七十二小時以前到達查特勒,但降落被取消了,估計是她懷疑蓋世太保布設了陷阱。迪特爾知道有一個預備的著陸地,因為加斯東曾告訴過他,但加斯東只知道代碼名稱,叫做「金色田野」,但不知道在什麼地點。然而,米歇爾應該知道確切地點。

「你在撒謊。」迪特爾說。

「那就把我放火車上吧。」米歇爾回答。

迪特爾搖搖頭說:「這由不得你隨便挑,沒那麼容易。」

他看見米歇爾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和恐懼。

迪特爾讓他往回走,在婦女的車廂停下來。女人們用法語和德語乞求著,有人在求告上帝發慈悲,有的人對站台上的男人責問著,讓他們想想自己的母親和姐妹,還有幾個人要用性來交換。米歇爾低下頭,不想再看下去。

迪特爾朝陰影里站著的兩個人招了一下手。

米歇爾抬頭一看,臉上一下子充滿了恐懼。

漢斯·黑塞從陰影里走了出來,押著一個年輕女子。她原來一定很漂亮,但這會兒她的臉色慘白,頭髮油膩膩地打成一綹一綹的,嘴唇上生著瘡痂。她看來十分虛弱,走路都很困難。

是吉爾貝塔。

米歇爾倒吸了一口氣。

迪特爾重複著他的問題:「飛機在什麼地方著陸,什麼時間?」

米歇爾一言不發。

迪特爾說:「把她弄上火車。」

米歇爾呻吟了一聲。

一名警衛打開牲口車門。另外兩個用刺刀擋住裡面的女人,警衛把吉爾貝塔推進車裡。「不要,」她哭叫著,「不要,求你們了!」

警衛就要把門關上,迪特爾這時說:「等一下。」他看著米歇爾。這個男人的臉已被淚水打濕了。

吉爾貝塔說:「米歇爾,我求你了。」

米歇爾點了點頭。「好吧。」他說。

「這次別再撒謊。」迪特爾警告說。

「讓她下去。」

「告訴我時間和地點。」

「拉羅克東面的一塊馬鈴薯田,凌晨兩點鐘。」

迪特爾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時間是十二點十五分。「你得帶我去那兒。」他說。

距拉羅克五公里外的小村勒潘已經沉睡。皎潔的月亮給大教堂鋪上一層銀光。大教堂的背後,莫利耶的送肉貨車停在一個穀倉旁邊,很不顯眼。倖存的「寒鴉」坐在建築扶壁投下的一片陰影中,靜靜地等候著。

「你們現在想要的是什麼?」魯比問。

保羅說:「一塊牛排。」

弗立克說:「一張柔軟的床,上面是乾淨的床單。你呢?」

「看見吉姆就行。」

弗立克想到魯比跟那位槍械教練搭上了關係。「我覺得……」她收住了話頭。

「你覺得我們只是圖一時之歡?」魯比說。

弗立克點點頭,有點兒不好意思。

「吉姆也這麼認為,」魯比說,「但我另有計畫。」

保羅輕聲笑著說:「我敢打賭,你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

「那你們兩個呢?」魯比問。

保羅說:「我是單身。」他看著弗立克。

她搖搖頭說:「我本打算跟米歇爾說我想離婚……可正在執行著任務,我怎麼能說得出口呢?」

「那麼等戰爭一結束,我們就結婚,」保羅說,「我有耐心等。」

真是典型的男人想法,弗立克想。他談起婚姻大事就像說什麼不起眼的事情,就跟購買一副養狗的牌照一樣。一點兒也不浪漫。

但實際上她也很高興。這是他第二次提到結婚的事。浪漫不浪漫又能怎麼樣呢?她想。

她看著她的手錶。時間是一點三十分。「該走了。」她說。

迪特爾強征了一輛停在城堡外面、在爆炸中倖存的梅賽德斯轎車。現在,這輛車停在緊鄰拉羅克馬鈴薯田的一個葡萄園的邊上,車身上覆蓋著從地上扯下來幾條滿是葉子的藤蔓,作為偽裝。米歇爾和吉爾貝塔坐在后座上,手腳都被捆著,由漢斯看守。

迪特爾也隨身帶了兩個下士,兩人都有步槍。迪特爾和步槍手看著馬鈴薯田。月光下一切都清清楚楚,一覽無餘。

迪特爾說:「恐怖分子幾分鐘之內就會來到這裡,我們要給他們來個突襲。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兒。但要記住,我要抓活的,尤其是領頭的,一個小個子女人。你們射擊時只能打傷,不能打死。」

一個射手說:「這我們保證不了。這塊地方大概有三百米寬。比如說,敵人要是在一百五十米以外,在這個距離射擊一個奔跑的人,誰也不能保證子彈打在腿上。」

「他們不會跑,」迪特爾說,「他們要等一架飛機。飛機來了之後,他們要站成一條線,用手電筒指著飛機引導飛行員降落。這就是說,他們得原地不動在那兒站好幾分鐘。」

「在這塊地的中間?」

「是的。」

那人點點頭說:「那樣的話我們能辦得到。」他抬頭看著天空,「除非月亮躲進雲彩里去。」

「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就會在關鍵時刻打開車燈。」這輛梅賽德斯的車燈像一個餐盤那麼大。

另一個步槍手說:「你們聽。」

他們安靜下來。一輛汽車正在接近這裡。他們全都蹲下。儘管月亮很亮,但他們被黑壓壓的葡萄藤擋住,如果再縮著頭,從外面就一點兒也看不見。

一輛小貨車沿著村路開了過來,沒有開燈。它在馬鈴薯田的門邊停下。一個女人的身影跳下貨車,把大門打開。貨車開了進去,引擎熄了火。又有兩個人跳下了車,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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