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第五十一章

弗立克在城堡大廳的口停了一下。脈搏跳得飛快,一度有過的恐懼感冷冰冰地壓在她的胸口。此時她身處虎穴。如果被敵人擒獲,無論什麼辦法都挽救不了她。

她迅速查看整個房間。電話交換機整齊精確地排列在大廳的地板上,帶著一種現代感,褪了色的粉綠色牆壁和天花板上畫的胖乎乎小天使絲毫不相稱。方格圖案的大理石地板上盤繞著一捆捆電纜,就像一艘大船甲板上堆放的繩索。

四十名接線員的細語聲讓這裡略顯嘈雜。靠得近些的抬頭看著剛進來的人。弗立克注意到一個女孩用手指著她們,跟鄰座說了句什麼。這些接線員都來自蘭斯和周邊地區,很多都是聖-塞西勒本地人,她們可能認識原來那些清潔工,能看出「寒鴉」都是陌生人。但弗立克認定她們不會去告訴德國人。

她很快定下方位,腦海里浮現出安托瓦內特畫的那張圖。被炸毀的西翼在她的左面,已經被廢棄。她轉身向右,帶著葛麗泰和「果凍」穿過一對高大的鑲板門進入東面側翼。

一個房間連著另一個房間,所有富麗堂皇的廳堂都布滿交換台和設備機架,嗡嗡作響,並在撥號時發出「噠噠」的聲音。弗立克不知道原來的清潔工會跟接線員打招呼呢,還是默默經過她們身邊。法國人很喜歡打招呼問好,但這裡是由德國軍人管轄的。她只是臉上帶笑,避免跟接線員的目光接觸。

到了第三個房間,有一個穿制服的德國主管坐在辦公桌前。弗立克不理會她,但這女人喊了一句:「安托瓦內特在哪兒?」

弗立克一邊回答,一邊大步往前走。「她來了。」她聽出自己嚇得聲音有些顫抖,希望主管沒注意到這一點。

主管瞟了一眼時鐘,上面是七點過五分。「你們遲到了。」

「非常抱歉,夫人,我們這就開始幹活。」弗立克趕緊走進隔壁房間。片刻之間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著聽身後憤怒地嚷著要她回來,但並沒有,她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葛麗泰和「果凍」緊跟在後面。

東側翼的盡頭有個樓梯間,從這兒往上就是辦公室,往下是地下室。「寒鴉」最終要去的是地下室,但她們先要做好準備工作。

她們向左往服務區域走,按照安托瓦內特的指示圖,她們找到了一個儲藏清潔用具的小房間,這裡放著拖把、水桶、掃帚和垃圾箱,還有清潔工上班時要穿的棕色棉布外套。弗立克把門關上。

「到目前為止,都還順利。」「果凍」說。

葛麗泰說:「我太害怕了!」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我覺得我去不了。」

弗立克寬慰地向她笑了笑。「你不會有事的,」她說,「咱們動手吧,把你們的彈藥放進清潔桶里。」

「果凍」把身上的炸藥轉移到一個桶里,葛麗泰猶豫片刻,也跟著做了起來。弗立克把她的衝鋒槍組裝起來,這槍沒有槍托,因而短了一英尺,便於隱藏。她裝上消聲器,把開關撥到單發射擊位置。如果要使用消聲器,每次擊發前必須手動裝彈。

她把槍掖在她的皮帶下面。然後穿上連身外套,把槍支和口袋裡的彈藥全都隱藏好了。她沒有系扣子,以便可以很快拿出藏在裡面的武器。另外兩人也穿上工作服,把槍支和彈藥塞進她們的口袋裡。

她們差不多已經準備好進地下室了。不過,那是一個警戒森嚴的地方,有守衛把門,法國人不能進入——裡面由德國人自己打掃。在進去之前,「寒鴉」要製造一個小小的混亂。

就在她們要離開房間時,門開了,一個德國軍官探頭往裡面看。「通行證!」他吼了一聲。

弗立克緊張起來。她預料到會有某種安全警報。蓋世太保一定猜到魯比是盟軍特工,否則不會攜帶自動手槍和一把致命的刀,他們自然會對城堡採取額外的預防措施。不過,她仍然希望蓋世太保不會行動太快,不要干擾她的任務。看來這種願望落空了。也許他們要仔細檢查建築內部的所有法國人。

「快點兒!」這人不耐煩地說。他是一名蓋世太保中尉,弗立克看到了他軍裝襯衫上的徽章。她拿出自己的通行證。他仔細看著,把她的臉跟照片對比,然後還了回來。他也查驗了「果凍」和葛麗泰的通行證。「我要對你搜查一下。」說著,他就去看「果凍」的水桶。

弗立克站在他的背後,從外衣下面掏出了司登衝鋒槍。

軍官皺著眉頭,滿臉困惑地從「果凍」的水桶里拿出那個防震匣。

弗立克鬆開機槍保險槽上的壓簧桿。

德軍軍官擰開防震匣的蓋子,看見裡面藏著的雷管,頓時驚愕不已。

弗立克一槍擊中他的後背。

這一槍並非真的無聲——消聲器不太有效——「砰」的一聲悶響就好像一本書掉在了地上。這個蓋世太保中尉抽搐了一下,倒了下去。

弗立克退出彈夾,拉回槍栓,然後往他腦袋上又補了一槍。

她重新裝上子彈,把槍藏回外衣下面。「果凍」把屍體拖到牆邊,推到門的後面,以防有人進到這個房間時看見。

「我們離開這兒。」弗立克說。

「果凍」走了出去。葛麗泰站在原地,臉色發白,眼睛盯著那個死了的軍官。

弗立克說:「葛麗泰,我們有工作要做。走吧。」

葛麗泰最後點點頭,拿起她的拖把和水桶,像個機器人似的出了門。

她們從清洗設備間往食堂走去。食堂里空蕩蕩的,只有兩個穿制服的姑娘坐在那兒,邊喝咖啡邊抽著煙。弗立克壓低聲音,用法語說:「你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果凍」開始掃地。

葛麗泰遲疑著。

弗立克說:「不要讓我失望。」

葛麗泰點了點頭。她深吸了一口氣,伸直了腰桿,說:「我準備好了。」

弗立克走進廚房,葛麗泰跟在後面。據安托瓦內特說,整座建築的保險絲盒在廚房後面的一個柜子里,在一個大型電烤箱的旁邊。一個年輕的德國人在收拾廚灶。弗立克朝他送去一個性感的微笑,說:「姑娘都餓了,你有什麼好吃的給她呀?」

他朝她笑了笑。

在他背後,葛麗泰掏出了一把帶著粗橡膠手柄的鉗子,隨後打開那扇櫃門。

當迪特爾·法蘭克開車趕到風景如畫的聖-塞西勒廣場時,天上掛著幾片薄雲,太陽已經消失不見。雲彩呈現出與教堂石板屋頂相同的暗灰色。

他注意到城堡門口站著四個警衛,而不是通常的兩個。雖然他坐的是蓋世太保的汽車,但中士還是仔細地檢查了他和司機的通行證,然後才打開那扇鍛鐵大門,揮手讓車進去。迪特爾很滿意,韋伯確實額外採取了嚴格的安全措施。

他下了車,走上前廳入口,一陣涼風拂面而過。走過大廳時,他看到一排排坐在交換台前忙碌著的女人們,聯想到了韋伯逮捕的那名女特工。「寒鴉」是一支女子小隊,他想到她們有可能喬裝成接線員混入城堡。有這個可能嗎?通過東面側翼時他見到了一個德國女主管,便問:「這些女人裡頭,有沒有誰是最近幾天進來的?」

「沒有,少校,」她說,「有個新來的姑娘是三個星期前加入的,她後面就再也沒有了。」

這就否定了他的推測。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到了東面側翼的盡頭,他拾級而下。地下室的門像往常一樣開著,但裡面有兩名士兵,而通常只有一個。韋伯已經把守衛力量增加了一倍。下士向他敬禮,那個中士朝他要通行證。

迪特爾注意到在中士檢查他的通行證時,那個下士站在中士的後面。便說:「你現在站在這兒很容易讓你們兩個被敵人制服。下士,你應該站到一邊,在兩米以外,如果中士受襲,你就能看得很清楚。」

「是的,先生。」

迪特爾走進地下室的走廊。他能聽到為電話系統供電的柴油發電機發出的隆隆聲。他走過一間間設備室的門口,進入審訊室。他以為能在這兒看到新來的囚犯,但房間里空空如也。

他有些困惑地走了進去,關上門。接著他的疑問就有了答案——內室裡面傳來一聲極度痛苦的尖叫。

迪特爾一下子推開那扇門。

貝克爾站在電擊機後面。韋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個年輕女子躺在操作台上,手腕和腳踝被捆著,腦袋用頭夾夾住。她穿著一件藍色的衣裙,從電擊機引出的一根電線穿過她的兩腿,隱入她的衣服下面。

韋伯說:「你好,法蘭克。跟我們一塊兒審問吧,貝克爾有了件新玩意兒。來,中士,讓他瞧瞧。」

貝克爾伸手從女人的裙子下面抽出一條約十五厘米長、直徑兩三厘米的硬橡膠棍。這根圓棍上面套著兩根相隔幾厘米的金屬條。從電擊機引出的兩根電線分別連在兩個金屬條上。

迪特爾見識過各種酷刑,但這個極度變態的場景讓他覺得噁心透頂,看得他直打哆嗦。

「她還什麼都沒說,但我們也剛剛開始。」韋伯說,「再給她來一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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