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米歇爾進門之前,弗立克心裡一直都覺得毫無希望。她坐在這個臨時拼湊出來的小賭場的酒吧里,跟伊薇特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漫不經心地看著那些男人,他們一臉急切的神情,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紙牌、骰子和輪盤上。誰都沒怎麼注意她——這些人都是徹頭徹尾的賭徒,根本不會為一張漂亮的臉蛋分心。
如果找不到米歇爾的話,她就有麻煩了。其他「寒鴉」都在大教堂里,但她們不能整晚都待在那兒。儘管她們可以睡在露天底下——六月的天氣應該沒什麼問題——但這麼做很容易被逮住。
她們還需要車輛。如果她們無法從波林格爾組織弄到一輛轎車或者小貨車,她們就得去偷一輛。真是這樣的話,她們就得使用這輛被警察搜尋的車輛執行任務。這就讓已經處境危殆的任務又多了一層風險。
讓她心緒不佳的還有另一個原因:斯蒂芬妮·溫森一次次出現在她的眼前。這是她頭一次處死一個被捆綁起來、毫無還擊之力的俘虜,也是她第一次槍殺一個女人。
任何殺戮都會讓她深感不安。在槍殺斯蒂芬妮幾分鐘之前結果的那個蓋世太保,是個手裡拿著槍的作戰人員,但就這樣結束了他的生命,仍然讓她感到可怕。以前她殺掉的人也讓她有同樣的感受,包括在巴黎結果的兩個警察,在里爾槍斃的那名蓋世太保少校,在魯昂幹掉的一個法國叛徒。但斯蒂芬妮的情況最糟糕。弗立克把槍指向她的後腦勺處死了她。這正是她教那些特別行動處新手的方法。當然,斯蒂芬妮該得到這種懲罰——這一點弗立克毫無疑問。但問題在她自己身上。到底什麼樣的人才會去殺一個無助的囚犯?她已經變成一個殘忍的劊子手了嗎?
她喝乾了她的威士忌,但沒讓酒保再續第二杯,怕這樣一來自己就變得太脆弱了。就在這時,米歇爾突然走了進來。
一種得救一般的巨大輕鬆湧上全身。米歇爾認識城裡的每一個人。他能幫助她。突然之間,任務又變得有希望了。
當她看到那穿著皺巴巴夾克的瘦長身影、那英俊的臉孔和笑眯眯的眼睛時,她的心中湧起一股激情,這讓她感到有些彆扭。她想,她心裡一直是喜歡他的。一想到從前她曾那樣熱愛著他,她就感到心裡一陣刺痛,懊悔不已。這種感情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她很清楚這一點。
等他走到近前,她才看出他的樣子並不那麼好。他的臉上好像多了一些皺紋。她的心裡一下子充滿了對他的同情。
他的表情看上去既疲憊又恐懼,雖然只有三十五歲,卻顯得像年屆五十。她感到十分不安。
但她最擔心的還是如何向他坦白他們之間的婚姻已告結束。這實在有點兒諷刺。她剛剛開槍打死了一名蓋世太保和一個法國叛徒,她自己又是一個敵占區工作的秘密特工,可她最害怕的卻是傷害她丈夫的感情。
他顯得十分高興見到她。「弗立克!」他叫了一聲,「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兒!」他穿過房間朝她走過來,槍傷仍讓他一瘸一拐。
她低聲說:「我正擔心蓋世太保把你抓起來了。」
「他們是抓了。」他轉過身,背朝著房間里的其他人,不讓他們看見,然後把兩手伸給她看——兩個手腕上綁著一根結實的繩子。
她從翻領下面的刀鞘里取出小刀,偷偷割斷繩索。賭客們什麼也沒看見。她把刀放回去。
美米·里吉斯看見米歇爾時,他正把那根繩子塞進褲袋。她擁抱他,親吻他的雙頰。弗立克看著他跟老女人調情,用他那頗為挑逗的聲音跟她說話,給她送去他那性感的微笑。然後,美米繼續工作起來,給那伙賭客送飲料,而這時米歇爾才告訴弗立克他是怎麼逃脫掉的。她一直害怕他要跟她激情擁吻,她不知道她該如何對付,到頭來,他滿心想的都是自己的一通冒險,顧不上跟她柔情蜜意。
「我真是太幸運了!」他最後說。他坐在一隻酒吧椅上,揉搓著他的手腕,給自己要了一杯啤酒。
弗立克點了點頭。「也許是過於幸運了。」她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可能是一個詭計。」
他很氣憤,弗立克這話無疑在暗示他容易受騙。「我不這麼認為。」
「會不會有人跟著你到這兒來?」
「不會,」他信誓旦旦地說,「當然,我查過了。」
她感到不安,但沒再計較下去。「這麼說,布賴恩·斯坦迪什死了,其他三個人被關押起來——蕾瑪斯小姐、吉爾貝塔,還有鮑勒大夫。」
「剩下的都死了。德國人放出了在遭遇戰中喪生者的屍體。那些活著的,加斯東、吉納維芙、貝特朗,被行刑隊在聖-塞西勒廣場槍殺了。」
「我的上帝。」
他們沉默了片刻。想到那些犧牲的生命,和因為這項任務而承受的痛苦,弗立克的心情十分沉重。
米歇爾的啤酒來了。他一口就喝了半杯下去,然後抹了抹嘴唇。「我估計你回來,是想要對城堡再來一次。」
她點點頭說:「但我們的掩護說法是炸毀馬爾斯的鐵路隧道。」
「這是個好主意,我們也該把它炸掉。」
「但不是現在。我的兩個成員在巴黎被逮捕,她們可能已經招供了。她們會供出這個掩護說法——她們不知道真正的任務是什麼——所以德國人一定在鐵路隧道增派了防守。我們讓英國空軍去炸它,集中精力對付聖-塞西勒。」
「我該做什麼?」
「我們要找個地方過夜。」
他想了一下,說:「約瑟夫·拉佩里埃爾的地窖。」
拉佩里埃爾是個香檳生產商。米歇爾的姨媽安托瓦內特以前給他當過秘書。「他是我們的人嗎?」
「他是個同情者。」他苦笑了一下,「現在每個人都是同情者。大家都認為盟軍這幾天就要進攻了。」他疑問般地看著她,「我覺得他們的判斷是正確的……」
「是的。」她回答,但沒再往下細說,「他的地窖有多大?我們有五個人。」
「挺大的,能藏得下五十個人。」
「很好。還有一件事就是,我明天得有輛車用。」
「開車去聖-塞西勒?」
「一去一回,還得送我們去接應的飛機,如果我們活著的話。」
「你發現查特勒那個通常的降落地點不能用了,對吧?蓋世太保知道了——他們就是在那兒逮捕我的。」
「是的,飛機會去另一個在拉羅克的降落地。我已經發出指令。」
「那個馬鈴薯田。不錯。」
「那汽車的事兒呢?」
「菲利普·莫利耶有一輛小貨車,他給所有德軍基地送肉。星期一他休息。」
「我記得他,他親納粹。」
「他原來是。他這幾年靠這賺了不少錢。不過現在他很害怕,如果進攻成功,德國人被趕走的話,他就會被當做通敵者絞死。他現在急於給我們幫點兒忙,證明自己不是叛徒。他會把卡車借給我們的。」
「明早十點鐘把車開到地窖那邊。」
他碰了一下她的臉,說:「晚上我們能在一起嗎?」他又像過去那樣笑著,英俊的臉孔帶著一副壞樣。
她感到內心一陣騷動,卻沒有以前來得那樣強烈。從前,這微笑會讓她慾火涌動。但現在,一切只是對那慾望的回憶而已。
她想把真相告訴他,因為她最討厭的就是不誠實。但如果說出真相,就可能危及整個行動。她需要他的合作。或者,這不過是一個借口?也許她根本沒有勇氣告訴他。
「不行,」她說,「我們不能一起過夜。」
他顯得垂頭喪氣,「還是因為吉爾貝塔?」
她點點頭,但她不能撒謊,便說:「是的,有這個原因。」
「還有別的什麼原因嗎?」
「我不想在執行這一重要任務的時候討論這件事。」
他顯得很委屈,有些害怕地問:「你有別人了?」
她實在不想讓自己傷害他。「沒有。」她撒了謊。
他使勁看著她。「好,」最後他說,「我很高興。」
弗立克真恨透了自己。
米歇爾喝完啤酒,從椅子上站起來。「拉佩里埃爾的地方在職業大街。從這兒要步行三十分鐘。」
「我知道那條街。」
「我現在得去莫利耶那兒看看車的事兒。」他用胳膊抱住弗立克,吻她的嘴唇。
她覺得糟透了。可剛說完她沒有別人,怎麼好拒絕這個吻,但跟米歇爾接吻就背叛了保羅。她閉上眼睛,順從地等著他鬆開。
他當然不會察覺不到她這種無動於衷的態度。他仔細看了她一會兒。「那我們十點再見。」說完,他轉身走了。
她決定在他離開五分鐘後自己再出去。她向伊薇特又要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她剛喝上這杯酒,門上的紅燈就開始閃爍起來。
誰都沒有說話,但屋裡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