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第三十二章

傘降完成得十分順利。那些箱子被先推了出去,這樣它們就不會砸到傘兵的腦袋上。然後,「寒鴉」輪流坐在滑道的頂部,調度員拍了拍她們的肩膀,她們就沿著斜道滑入空中。

弗立克留在最後跳。她一跳下去,哈德森便轉身向北,消失在夜色中。她希望整個乘組好運。天幾乎就要亮了。因為晚上的各處延誤,他們不得不在危險的日光下完成最後的飛行旅程。

弗立克降落得很完美,著地時她的膝蓋彎曲,雙手縮攏在身體兩側。她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法國土地,她驚恐地想,這是敵方領土。現在,她是一個罪犯,一個恐怖分子,一個間諜。如果她被捉住的話,就會被處決。

她把這些念頭趕走,站了起來。幾碼以外,一頭驢站在月光下看著她,然後低下頭去吃草。她可以看到附近有三隻箱子。遠處,有六七個抵抗組織的人四散在田野上,兩個兩個地抬起沉重的箱子,把它們搬走。

她掙脫她的降落傘背帶,脫掉頭盔和飛行服。她正忙著,一個年輕人朝她跑了過來,氣喘吁吁用法語說:「我們不是來接任何人員的,只接補給品!」

「計畫發生了變化,」她說,「別擔心,安東跟你在一塊兒嗎?」安東是教區委員抵抗小組領導人的代號。

「他在。」

「告訴他『雌豹』來了。」

「哦——你就是『雌豹』?」他十分驚奇。

「是的。」

「我是『騎士』。我很高興見到你。」

她往天上瞥了一眼。天色已經由黑變灰。「請你儘快找到安東,『騎士』,告訴他我們有六個人需要運送出去。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好的。」他匆匆走了。

她把降落傘摺疊成一個小捆,然後去尋找別的「寒鴉」。葛麗泰落在一棵樹上,擦過上面的樹枝時被刮破了皮,但停下來時再沒受什麼重傷。她設法脫掉了背帶,從樹上爬下來。其他人都安全降落在草地上。「我很為自己自豪,」「果凍」說,「但就算給我一百萬英鎊我也不做第二次了。」

弗立克注意到抵抗組織的人帶著箱子往空場的南端去了,便帶著「寒鴉」們也往那裡走去。她看見那裡停著一輛建築工地用的有篷貨車,一輛馬車,還有一輛老式林肯轎車,它的蓋子拿掉了,用一台類似蒸汽電機供電。她對此並不驚訝,只有最基本的運輸經營才能分配到汽油,法國人才想出各種天才的方式來發動他們的汽車。

抵抗小組的人已經把箱子裝上馬車,現在正用裝蔬菜的空箱子把它們蓋在下面,更多的箱子裝上了建築篷車後面。指揮工作的人就是安東,他身材瘦削,四十歲左右,戴著一頂油膩膩的帽子,穿的是藍色的短工裝夾克,嘴上還叼著一根黃色的法國煙捲。他吃驚地盯著她們。「六個女人?」他說,「這是婦女縫紉組嗎?」

要是有人拿女人開玩笑,最好不要理睬,弗立克對此早有認識。她嚴肅地對他說:「這是我領導的一次最為重要的行動,我需要你的幫助。」

「當然。」

「我們要搭乘火車去巴黎。」

「我可以把你們送到沙特爾。」他抬頭看了一下天空,算計著離天亮還有多少時間。然後指了指田野盡頭,一座農舍隱約可見。「你們可以先藏在一個穀倉里,等我們處置完這些箱子,再回來接你。」

「這主意不太好。」弗立克果斷地說,「我們不能停下來,必須走。」

「第一趟去巴黎的火車十點鐘開車,我可以在十點前把你們送到。」

「胡扯,沒人知道火車什麼時候開。」這話一點兒不錯。盟軍轟炸,加上抵抗組織的破壞,還有反抗納粹的鐵路工人有意出錯,這些已經完全搞亂了列車行程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車站等待,直到火車出現。但最好是早點兒趕到那裡。「把箱子放到穀倉里,現在就帶我們去。」

「不可能,」他說,「我必須在天亮前藏好這些供給品。」

大家都停下工作,聽他們兩人爭論。

弗立克嘆了口氣。在安東的世界裡,箱子裡面的槍支子彈最最重要。它們是他權力和威望的來源。她說:「這件事更重要,相信我。」

「對不起——」

「安東,聽我說。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向你保證,你以後別想再從英國收到一個箱子。你很清楚我說到做到,你看著辦。」

一個短暫的停頓。安東不想在自己人面前妥協讓步。不過,如果武器的供應中斷,這些人就會去別的地方。這是英國軍官唯一可以在法國抵抗組織方面利用的優勢。

但這種優勢的確有效。他怒視著她。慢慢地,他把抽完的煙頭從嘴裡拿下來,把它捏滅,扔在地上。「那好吧,」他說,「上車。」

女人們幫著卸下箱子,然後一個個爬上車。地板很臟,滿是水泥、灰土和油漬。但她們找到一些碎布袋子墊著,省得坐在地板上弄髒了衣服。安東給她們關上了車門。

「騎士」鑽進駕駛室。「好了,女士們,」他用英語說,「我們開拔了!」

弗立克冷冷地用法語說:「不要說笑,拜託,也不要說英語。」

他發動了汽車。

在轟炸機機艙的金屬地板上飛行了五百英里以後,「寒鴉」們坐在建築工的篷車後面,還要走二十英里。令人驚訝的人是「果凍」——這位歲數最大、最胖、六個人中最不合適的一個,卻最為堅忍,對這樣那樣的不便之處開著玩笑,篷車急彎時她失控翻倒在一邊,也讓她對自己笑個不停。

可當太陽升起,篷車進入小城沙特爾時,大家的心情又陰沉下來。莫德說:「真不敢相信我在干這個。」黛安娜捏著她的手。

弗立克提前做好了計畫。「從現在起,我們分成兩人一對。」她說。小組劃分在精修學校時已經定好。弗立克讓黛安娜跟莫德在一組,如果不這樣,黛安娜就會大吵大鬧。弗立克自己跟魯比一組,因為她希望遇到問題時有人商量,而魯比是「寒鴉」里最聰明的。不幸的是,葛麗泰只能跟「果凍」一組。「我還是鬧不清為什麼我要跟個外國人在一起。」「果凍」說。

「這可不是茶話會,」弗立克生氣地說,「你不能跟你最好的朋友坐在一起,這是一次軍事行動,讓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果凍」收住了口。

「我們還得修改原來編好的說辭,解釋為什麼要坐火車,」弗立克繼續說,「有什麼想法?」

葛麗泰說:「我是蘭莫少校的妻子,他是在巴黎工作的德國軍官,我跟我的法國女僕一道旅行。我原來是去參觀蘭斯的大教堂。現在,我想,我應該是參觀了沙特爾大教堂後,正在往回返。」

「很不錯。黛安娜?」

「莫德和我都是秘書,在蘭斯的一家電氣公司工作。我們到沙特爾是因為……莫德跟她的未婚夫失去了聯繫,我們以為他會在這兒,但沒找到。」

弗立克點頭,表示滿意。有成千上萬的法國婦女尋找失蹤的親人,尤其是年輕男子,他們可能在轟炸中受傷,被蓋世太保逮捕,被送往德國的勞教營,或者被抵抗組織所招募。

她說:「我是一個寡婦,丈夫是股票經紀人,1940年被殺害。我到沙特爾來是為了接喪失父母的表妹,帶她到蘭斯跟我一起住。」

女人當特工的巨大優勢之一是她們可以在全國各地到處活動,並不會引起懷疑。相比之下,一個男人若在他工作地點以外的地方被發現,就會自然而然地被當成抵抗分子,年輕人尤其讓人懷疑。

弗立克對司機說:「『騎士』,找個安靜的地方讓我們下車。」在被佔領的法國,人們使用所能得到的任何交通方式。即便如此,六個穿著體面的女人從建築工的篷車後面爬出來,這景象也十分扎眼,容易引起注意。「我們可以自己找到火車站。」

幾分鐘後他停下車,掉轉了方向,然後跳下車來給她們打開車的後門。「寒鴉」們下了車,發現這裡是一條鋪著鵝卵石的狹窄小巷,兩邊都是高高的房子。穿過屋頂的縫隙,她們可以看見大教堂的一角。

弗立克再把計畫給大家說了一遍:「我們去火車站,到了那兒就買去巴黎的單程車票,搭第一趟列車。每一對都要裝作不認識其他人,但我們在火車上要盡量坐得靠近些。我們到了巴黎再會合,你們知道地址。」她們準備去一家便宜旅館,名叫「禮拜堂旅店」,女店主儘管不是抵抗組織的人,卻值得信賴,不會問任何問題。如果她們及時趕到,就可以立即轉往蘭斯。否則她們就要在旅館待一宿。弗立克不願意去巴黎——那裡到處都是蓋世太保和他們的幫凶——但是要坐火車就必須經過它。

只有弗立克和葛麗泰知道「寒鴉」的真正使命,別人還是以為她們要炸毀鐵路隧道。

「黛安娜和莫德先走,快走,快!接著是『果凍』和葛麗泰,慢一點兒。」她們走開了,看上去有些害怕。「騎士」跟她們握了手,祝願她們好運,然後開車返回田野,去取剩下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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