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立克的家是貝斯沃特街一幢巨大的老房子里的一個單人間,她的房間在閣樓上,如果炸彈穿過屋頂,就會直接落在她的床上。她很少待在這裡,不是因為害怕炸彈,而是因為她實際的生活都在別處——在法國,在特別行動處總部,或者在行動處遍及全國的某個培訓中心。屋子裡屬於她的東西不多,一張米歇爾彈吉他的照片,擺著福樓拜和莫里哀法語原文作品的書架,還有一張她在十五歲時在尼斯畫的水彩畫。矮櫃的三個抽屜里是衣服,一個抽屜里是槍支彈藥。
她渾身疲憊,情緒低落,脫了衣服後躺在床上,翻弄著一份《檢閱》雜誌。她在雜誌上讀到,上周三柏林剛被一千五百架飛機轟炸過,這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她想像著那種場面對生活在那裡的普通德國人意味著什麼,滿腦子裡都是中世紀繪畫中的地獄場景,赤裸的人們被天降的大火活活燒死。她翻了一頁,上面是一則二流V牌煙草冒充忍冬牌香煙的無聊報道。
思緒又將她帶回昨天的失敗,她在腦子裡把整個戰鬥又重演了一遍,想像著假如她作出這樣或那樣的決策,是否最後能夠取勝,免遭失敗。她輸掉了這場戰鬥,也擔心自己可能會失去丈夫,不知道兩者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繫。她不合適做一個領導者,也不合適做一個妻子,也許在她的性格深處有某種缺陷。
現在,她的替代方案也被拒絕了,再做補救的希望渺茫。那些勇敢的人全都白死了。
最後她心神不安地睡著了。她被驚醒時,聽到有人使勁敲門,大聲喊著:「弗立克!電話!」這是住在她家樓下的一個姑娘在喊她。
弗立克書架上的鐘指向六點。「誰的電話?」她問。
「他只說是辦公室的。」
「我就來。」她披上晨衣。她有些弄不清這是早晨六點還是晚上六點,往小窗戶外瞥了一眼,太陽正落在拉德布洛克·格羅夫大街一排排優雅的露台上。她跑下樓去廳里接電話。
是珀西·斯威特的聲音:「很抱歉把你吵醒了。」
「沒關係。」聽到電話另一頭珀西的聲音總是讓她很高興。她越來越喜歡他了,儘管他一再派她身赴險境。管理特工是個讓人厭煩的工作,一些高級軍官自我麻醉,對自己人犧牲或被俘抱著一種鐵石心腸的態度。但珀西從不這樣,每一次損失都讓他猶如飽受喪親之痛。因此,弗立克知道,他決不會讓她去承擔不必要的風險。她信任他。
「你能到果園宮來一趟嗎?」
或許上面重新考慮了她端掉電話交換站的新計畫,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感到有了希望。「蒙蒂改變了主意?」
「恐怕沒有。只是我想要你給一個人介紹一下情況。」
她咬著嘴唇,壓抑著內心的失望。「幾分鐘後我就到。」
她迅速穿上衣服,坐地鐵趕到了貝克大街。珀西在波特曼廣場的那座公寓里等她。「我找到一個無線電報務員,沒有經驗,但他完成了培訓。我明天送他到蘭斯去。」
弗立克條件反射般地往窗戶那兒看,查看天氣如何,特工們一提到飛行都是這種反應。珀西的窗帘拉著,這是為了安全,不過反正她也知道天氣很好。「去蘭斯?為什麼?」
「我們今天沒有任何米歇爾的消息。我要知道波林格爾小組還剩下多少。」
弗立克點了點頭。那個無線電報務員叫皮埃爾,他也參加了行動,想必已經被俘或者被殺。米歇爾有可能找到皮埃爾的無線電收發器,但他沒經過操作培訓,肯定也不知道代碼。「你是怎麼打算的?」
「這幾個月我們已經給他們運送了好幾噸武器炸藥。我想讓他們弄出點兒動靜來。電話交換站是最重要的目標,但並不是唯一目標。就算那裡除了米歇爾以外沒剩下幾個人,他們還是可以炸毀鐵路,切斷電話線,襲擊崗哨——這些事情都很有用,只是沒有通信手段我就沒法指揮他們。」
弗立克一聳肩,對她來說,城堡是唯一重要的目標,其他全都是雞毛蒜皮。但先別去管它。「我會給他介紹情況的,沒問題。」
珀西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說:「米歇爾怎麼樣?我是說除了受傷這件事以外。」
「還好。」弗立克沉默了一會兒。珀西盯著她,她騙不了他,他太了解她了。最後她嘆了口氣,說:「有個姑娘在那兒。」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不知道我的婚姻里還剩下什麼。」她凄苦地說。
「我很難過。」
「要是我能對自己說,我是為了某種目標犧牲了這一切,發動攻擊重創敵人,有助於大反攻贏得勝利,我的心情會好過一些。」
「兩年來,你的貢獻比大多數人都多。」
「可戰爭沒有二等獎,不是嗎?」
「對。」
她站了起來。她對珀西愛憐般的同情很是感激,但這讓她變得感情脆弱。「我還是去給新報務員作介紹吧。」
「代號是『直升機』,他正在書房等著。恐怕算不上出類拔萃,但小夥子很勇敢。」
這讓弗立克感覺有點兒馬虎。「如果他不太出色,為什麼派他去?他可能會給別人帶來危險。」
「正如你以前說過的——這是我們的重要時機。如果入侵失敗,我們就會失去歐洲。我們要把能投向敵人的都投出去,因為不會再有機會了。」
弗立克冷冷地點了一下頭。珀西拿她說過的話來反駁她,但他說得不錯。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人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包括米歇爾的生命。「好吧,」她說,「我最好馬上就開始。」
「他很渴望見到你。」
她皺起了眉頭說:「渴望?為什麼?」
珀西苦笑了一下。「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弗立克離開了這間珀西用作辦公的公寓客廳,沿著走廊出去了。他的秘書在廚房裡打字,她告訴弗立克到另一個房間去。
弗立克在門外停了下來。事情已經這樣了,她告訴自己:你得振作起來,投入工作,希望你最終能夠忘記。
她走進書房,這個房間很小,一張方桌和幾把互不匹配的椅子。「直升機」是個二十二歲左右的男孩,皮膚白皙,穿著花呢西裝,上面是芥黃、橙色和綠色的格子,在一英里以外你就能看出他是個英國人。幸運的是,他在上飛機之前會讓人打扮一番,讓他出現在法國小鎮上不至於惹人注意。特別行動處雇了法國裁縫和成衣匠,專門為特工製作歐洲款式的服裝(然後再花幾個小時把衣服做舊,否則看上去太新,會讓人懷疑)。「直升機」淡粉色的皮膚和發紅的金髮就讓人為難了,除了指望蓋世太保會覺得他大概帶點兒德國血統以外,沒有任何辦法補救。
弗立克作了自我介紹,然後他說:「我們原來見過面,實際上。」
「對不起,我記不得了。」
「你在劍橋跟我哥哥查爾斯是同學。」
「查理·斯坦迪什——是啊!」弗立克想起了那個也穿花呢外套、白白凈凈的男孩,比「直升機」更高,更瘦,但可能不是更聰明——他沒有拿到學位。查理能講一口流利的法語,她記起來了——他們倒是有些共同的東西。
「有一次你去過我們在格洛斯特郡的房子。」
弗立克想起三十年代曾在鄉村別墅度過的那個周末,他家裡有一位和藹可親的英國父親,一位漂亮文雅的法國母親。查理有一個小弟弟,名叫布萊恩,正處於尷尬的青春期,穿著齊膝短褲,為他的新相機興奮不已。她跟他說過幾句話,讓他有點兒迷上了她。「查理怎麼樣了?自從畢業後我再沒有見過他。」
「他死了,實際上。」布萊恩一下子傷心起來,「1941年死的,死在了倒——倒霉的沙漠里,實際上。」
弗立克怕他會哭起來,於是她拉起他的手,用兩隻手握住它,說:「布萊恩,我真的十分難過。」
「你真是太好了。」他剋制著自己的情緒,盡量做出高興的樣子。「後來我見過你,只有一次。你到我那個特別行動處訓練組上了一堂課。我一直沒機會跟你說話。」
「我希望那堂課對你有用。」
「你講的是抵抗組織內部的叛徒,應該怎麼對付他們。你說,『這很簡單,只要把你的槍筒抵住那混蛋的後腦勺,扣兩下扳機就行了。』把我們全都嚇壞了,實際上。」
他用一種崇拜英雄的眼光望著她,她開始明白珀西話裡面的暗示,看來布賴恩仍然有點兒迷戀她。她轉身離開他,坐在桌子的另一邊,說:「好了,我們開始吧。你知道你要接觸的那個抵抗組織已經基本上被消滅了。」
「知道,我要去弄清還剩下多少人,如果有,還能不能用。」
「可能有些成員在昨天的遭遇戰中被蓋世太保逮捕,你我說話這會兒正在受到審問,所以你必須特別小心。你在蘭斯的接觸人是一個代號為『中產者』的女人。每天下午三點她去大教堂的地下室禱告。一般她都是一個人在那兒,但萬一有別人也在那兒,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