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形巨大、被煙熏得黢黑的大教堂矗立在蘭斯市的正中,若隱若現,它的存在就像來自上天的責難。正午時分,迪特爾·法蘭克的天藍色希斯巴諾-蘇莎車在被德國佔領者接管的法蘭克福酒店外停下。迪特爾走下車,抬頭瞥了一眼大教堂那粗壯的雙塔。原有的中世紀設計風格讓那優雅的尖頂頗具特色,要是沒有足夠的金錢是絕對造不出來的,所以說世俗的障礙能挫敗最為神聖的祈望。
迪特爾讓黑塞中尉開車去聖-塞西勒城堡,證實一下蓋世太保的確準備合作。他自己不想冒險,怕被韋伯少校再次拒絕。黑塞開車走了,迪特爾便上樓去了斯蒂芬妮的套房,昨天夜裡他把她安排在這裡住下。
一見他走進屋,她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欣賞著迎接他的一切——她的紅頭髮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穿著栗色絲綢睡衣和高跟拖鞋。他饑渴地吻著她,兩手撫摸著她那苗條的身體,深深感激上天賜予他這個尤物。
「見到我讓你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她笑著說。他們在一起時說法語,從來都是這樣。
迪特爾吮吸著她的氣息。「哦,你倒是比漢斯·黑塞好聞,尤其是他整夜不睡覺,味道更糟。」
她輕輕把他的頭髮向後攏去:「你總是愛開玩笑。可你不會用自己的身體保護漢斯吧。」
「這倒是。」他嘆了口氣,放開她,「上帝,我真累了。」
「去床上吧。」
他搖搖頭說:「我還得審訊犯人。黑塞一小時後就來接我。」他癱坐在沙發上。
「我給你拿點兒吃的。」她按了一下鈴,一分鐘後一個老年法國侍者敲了敲門。斯蒂芬妮知道迪特爾愛吃什麼。她要了一盤火腿片,幾個熱乎乎的麵包卷和土豆沙拉。「來點酒嗎?」她問。
「不,喝了酒我就會犯困。」
「那麼,再來一壺咖啡。」她對侍者說,這男人走後,她便坐到迪特爾的沙發旁,拉起他的手。「一切都是按計畫進行嗎?」
「是的。隆美爾對我很是褒獎了一番。」他焦慮地皺起了眉頭,「我只希望我活得不辜負對他的承諾。」
「我相信你會的。」她沒有詢問詳情。她知道,他想告訴她的自然都告訴她了,此外不會多說什麼。
迪特爾憐愛地看著她,不知道是否該把腦子裡想的事情說出來。這可能會破壞這愉快的氛圍——但還是應該把它說出來。他又嘆了口氣說:「如果入侵成功了,盟軍會贏回法國,那樣的話,你和我也就結束了。你知道的。」
像有種突然的疼痛讓她身子一抖,她放開他的手說:「我知道。」
他知道她丈夫在戰爭開始不久就被殺了,他們兩個沒有孩子。「你還有其他家人嗎?」他問她。
「我父母在幾年前死了。我在蒙特利爾有個姐姐。」
「也許我們應該考慮一下,把你送到那兒去。」
她連連搖頭說:「不。」
「為什麼?」
她躲閃著他的眼睛。「我只是希望戰爭能夠結束。」她喃喃地說。
「不,你不希望。」
她眼裡閃過一絲怒色,這很少見。「我當然希望。」
「你真有點兒一反常態。」他不無輕蔑地說。
「你不能認為戰爭是一件好事!」
「要不是戰爭,你和我就不會在一起。」
「但是,那一切一切的痛苦呢?」
「我是一個存在主義者。戰爭讓人成為他們真正的自己——虐待狂成為施刑者,精神病患者組成勇敢的一線部隊,惡霸和受害者們有了最大限度發揮自己的機會,妓女也整天忙不停。」
她很生氣。「這下可把我的角色說清楚了。」
他輕撫她那柔軟的面頰,用指尖碰著她的嘴唇。「你可是個官場交際花——還是個老手。」
她把頭轉到一邊。「你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是順著調子瞎編,就像你坐那兒彈鋼琴一樣。」
他笑著點點頭,他可以彈上一點點爵士樂,這讓他的父親心灰意冷。比喻很恰當,他只是在梳理著各種念頭,而不是表達某種確定的結論。「也許你說得對。」
她的怒氣散了,一臉很難過的樣子說:「你是說如果德國人離開法國,我們就會分開嗎?」
他摟著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這裡。她放鬆下來,把頭放在他的胸口上。他在她的頭上吻了一下,撫摸她的頭髮。「不會發生這種事。」他說。
「你肯定嗎?」
「我保證。」
這是一天內他第二次作出自己或許無法信守的承諾。
侍者帶著午餐回來,魔力被打破了。迪特爾累得幾乎忘了飢餓,但他吃了幾口,喝完了咖啡。然後他又洗漱、刮臉,感覺好了很多。他正穿一件乾淨的制服襯衫時,黑塞中尉來敲門了。迪特爾吻了一下斯蒂芬妮,走了出去。
汽車避開剛被封鎖的街道,頭天晚上這裡又挨了轟炸,火車站附近的一整排房子被炸毀了,他們離開城鎮朝聖-塞西勒進發。
迪特爾對隆美爾說,審訊囚犯能讓他在入侵到來之前削弱抵抗力量,但隆美爾與所有軍事指揮官一樣,對這一承諾有所顧慮,也許現在正期盼著看到結果。不幸的是,審訊什麼都保證不了。聰明的犯人說起謊來讓人無法核實。酷刑難以承受時,他們還會用各種天才的方式自殺。如果某些抵抗組織的安全措施很嚴,那麼每個人對他人只有最低限度的了解,有價值的信息很少。最糟糕的是,背信棄義的盟軍可能把虛假信息灌輸到他們腦子裡,因此,當他們在酷刑下終於屈服,招供出來的卻是欺騙計畫的一部分。
迪特爾開始調整自己的情緒,他需要徹頭徹尾的鐵石心腸和心機策略,他不能讓自己為即將施加給別人的肉體和精神的痛苦所觸動。重要的是這種辦法是否有效。他閉上了眼睛,感到微妙的寂靜沉入內心深處,那是一種熟悉的刻骨寒氣,有時會讓他想到死亡本身。
汽車開進了城堡的院子。工人在修理破碎的玻璃窗,填補被手榴彈炸出的大洞。在裝飾華麗的大廳里,接線員們用那種恆久不變的聲調對著麥克風低語。迪特爾和緊隨其後的漢斯·黑塞大步走過東側翼一個個比例勻稱的房間。他們下樓進入戒備森嚴的地下室,門口的哨兵敬了禮,沒有再攔穿著制服的迪特爾。他找到那個標著「審訊中心」的門,走了進去。
在外間,威利·韋伯坐在桌邊。迪特爾喊了一聲:「希特勒萬歲!」致舉手禮,迫使韋伯站起來。迪特爾隨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然後又說:「請你坐下,少校。」
韋伯在自己的總部被人請坐,氣不打一處來,但他別無選擇。
迪特爾說:「我們抓了多少俘虜?」
「三個。」
迪特爾感到失望。「這麼少?」
「我們在遭遇戰中擊斃八個敵人,兩個受傷較重的昨晚死了。」
迪特爾自嘆倒霉。他已下令要維持傷員的生命,但現在再質疑韋伯對他們的治療已經沒有意義。
韋伯接著說:「我認為還有兩個逃掉了——」
「是的,」迪特爾說,「在廣場上的女人,還有她帶走的那個男人。」
「一點不錯。所以,一共十五個襲擊者,我們有三名囚犯。」
「他們在哪兒?」
韋伯一臉詭詐。「兩個人在牢里。」
迪特爾眯起眼睛:「第三個呢?」
韋伯朝裡間一扭頭。「第三個正在接受審訊。」
迪特爾站起來,十分擔心,推開那扇房門。貝克爾中士駝背的身形立在房間里,手裡拿著一根大號警棍一般的木棒。他大汗淋漓,嘴裡喘著粗氣,就像剛做過什麼劇烈運動。他兩眼正盯著被捆綁在柱子上的一名囚犯。
迪特爾看著囚犯,他的擔心得到了證實。儘管他強加鎮靜,內心的憎惡仍然讓他臉猛地抽了一下。囚犯是個年輕女子,吉娜維芙,就是她在外衣下面藏了把司登衝鋒槍。她赤身裸體,一根繩子繞過她的胳膊,將她綁在柱子上,勾住她下沉的身體。她的臉腫得無法睜開眼睛。從嘴裡流出的血蓋住了下巴和胸前一大片。她的身體變了顏色,滿是淤青和傷痕。一隻手臂懸在那裡,角度怪異,顯然是肩膀脫臼。她的陰毛上沾有血跡。
迪特爾問貝克爾:「她跟你說了什麼?」
貝克爾有些尷尬地回答:「什麼也沒說。」
迪特爾點點頭,壓抑著他的怒火。他早預料到了這一點。
他靠近那個女人。「吉娜維芙,聽我說。」他用法語說。
她沒有表示出任何聽見了的跡象。
「現在你想休息嗎?」他又試著問。
沒有任何反應。
他轉過身,韋伯站在門口,一臉蔑視的樣子。迪特爾用冰冷而憤怒的語氣說:「已經明確告訴過你,由我來進行審訊。」
「我們奉命讓你介入,」韋伯自鳴得意地賣弄著,「但並沒有禁止我們自己審訊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