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當傑克遜從垃圾車上跳下來時,戈爾迪正站在暗處,透過煙草商店的玻璃前門看著他。

戈爾迪打開門,讓傑克遜進來,隨後把門鎖上。

「嘿,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傑克遜剛進門就問道。

「先回我房間里去談。」

「談?談什麼?」

「輕點兒聲,哥們兒。」

他們看不見彼此,像兩隻幽靈一樣,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傑克遜不捨得浪費一秒鐘的時間,而戈爾迪卻還在思考著:等那些金礦石都到了手,他該把它們藏在哪兒。

戈爾迪打開房間的燈,用掛鎖從裡面鎖住了門。

「夥計,你鎖門做什麼?」傑克遜抱怨道,「你還沒有查到,那女人她在哪兒嗎?」

戈爾迪沒有馬上回答,他繞過桌子坐了下來。假髮和帽子擱在桌子上,邊上還有一個半空的威士忌酒瓶。他圓潤的黑腦袋,從膨脹的黑袍里探了出來,看起來活像一具非洲雕塑。他傲慢地撣著他臆想出來的、長袍上的斑點。

「我查到她在哪裡了,但是,首先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站在門邊的傑克遜勃然大怒。

「戈爾迪,開門。我覺得監獄離我,就只有兩尺之遠了。」

戈爾迪起身開門,肩膀有些微微發抖。

「哦,該死的,你坐下來冷靜一會兒,」他輕聲說,「喝點兒威士忌。你把我也搞的緊張了。」

傑克遜就著酒瓶,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牙齒與瓶頸的碰撞聲,吵得戈爾迪騰地跳了起來。

「哥們兒,別弄出噪音來,你看起來就像一條響尾蛇。」

傑克遜拿起瓶子,狠狠地砸向桌子,他望向戈爾迪,眼神里透露出一絲略帶哀傷的暴力。

「嘿,小心點兒,我的兄弟,你給我小心一點兒。」傑克遜激動地嚷嚷著,「今天晚上我豁出去了,你告訴我,我的女人在哪裡,我去找她。」

戈爾迪再次坐了下來,動作敏捷地擦拭著他的十字架,慢騰騰地說:「你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你真的查出了她在哪兒,那你就應該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聽著,老兄,我們現在這樣,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鬥毆發生的時候,我還沒有回來呢。那時候,我正坐在計程車里,她和瘦高個兒突然一起上了車,瘦高個兒聲稱,她是他的妻子,而她誤喝了毒藥,必須送去尼克博克醫院。於是我們一同前往醫院。他們下車以後,立馬換上了另一輛計程車,然後開到了他們的住處——公園大道。我跟蹤了他們,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戈爾迪兩手一拍,瞪了瞪眼睛:「現在你得告訴我,棚房裡發生的事情了,這樣,我們才能夠計畫下一步。」

傑克遜開始擔憂起來。

「他們知道你在跟蹤他們嗎?」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傑克遜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但是不管怎樣,瘦高個兒不會知道,除非伊瑪貝拉告訴了他。他那個時候,已經痛得沒有辦法,留意任何事情了。」

「硫酸潑到他的眼睛上了嗎?」

「不,只潑到了他的脖子和臉上了。」

「他們對你起疑心了嗎?」

「我不知道。」傑克遜搖了搖頭。

「別問那麼多了,你得告訴我,你都知道些什麼。」

「如果他們知道,你跟蹤了他們的話,那我所知道的,就都不重要了。因為,假如那個瘦高個兒的眼睛,還看得見的話,那麼,此刻他必定早已離開他的住所了。」

「聽著,傻瓜,」戈爾迪竭力保持著耐心,「那個女人很機敏,她很可能知道我在跟蹤她,但是,那並不意味著,她會告訴給瘦高個兒,這要取決於她。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她讓你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我相信她不會背叛我的。」傑克遜仍然堅持著。

「你也沒有,傻瓜。但沒人敢肯定,她是否準備把瘦高個兒,也變成另外的樣子。」

「不是那樣的。」傑克遜極力抗辯著。

「好吧,死腦筋,但願如你所願。」戈爾迪苦笑著點了點頭,「如果你能夠抽時間,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也許很快就都能搞清楚了。」

「哦,好吧。」傑克遜兩手一拍,點了點頭,「『掘墓者』約恩斯一怒之下,開槍射中了格斯的腦袋,漢克把硫酸潑向了『棺材桶子』埃德——也灑到了瘦高個兒的身上。燈突然熄滅了,無休止的槍殺和打鬥,在黑暗中突然進行著。有人要砍伊瑪貝拉,我拼了命地去幫她。當我醒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見了。」

「神聖的約瑟①!……」戈爾迪驚恐地舉起兩手,大叫了一聲,「那個『掘墓者』也被殺死了嗎?」

①約瑟是耶穌的養父。

「我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就看見『棺材桶子』埃德就躺在地上,至少我認為那是他——除了我和『棺材桶子』埃德,那裡沒有任何人。」傑克遜悲哀地搖著腦袋,「我感覺埃德痛得要瘋了,應該已經雙眼失明了,不過,他的手裡還握著槍,準備只要一有動靜,就開始掃射。只有上帝知道,我是怎樣活著走出那裡的。」

戈爾迪猛地站起來,戴上他的假髮和帽子。他突然有些急了。

「聽著,我們得行動了,在哈萊姆區,惡棍比家裡的焦炭烤爐子還要燙手。」

「我可一直都這麼說的。我們走吧。」

戈爾迪站著愣了一下,低聲說:「哥們兒,稍等一下,該死的。我們可不能赤手空拳的過去。」

他抬起睡椅的褥墊,取出一把鋼製的柯爾特四五式六響自動手槍。

「偉大的日子就要到了!你居然一直把這個大傢伙,藏在這裡!……」傑克遜激動地呼喊道。

「你只須待在角落裡看著。」戈爾迪指了指不遠處,這樣吩咐傑克遜,「去拿著那根管子,別問那麼多問題。」

傑克遜推倒身後的一堆硬紙盒,拉出一根長約三寸、半徑一寸的鋼管。鋼管的一端,被黑色的帶子緊裹著,方便用手握住。他沒有說什麼,伸手拿起來掂了掂。

戈爾迪把四五式左輪手槍塞進長袍里,傑克遜也把鋼管藏入濕漉漉的破大衣下面。戈爾迪關上燈,鎖好了房門。這兩個武裝好了,要去搞破壞的幽靈,在黑暗中穿過了前門。

他們兩個人走到門外,外面正下著小雪。白色的雪花落到黑色的街道上,立刻變成了髒兮兮的灰色。

「我們得想辦法,拿走她的大箱子。」戈爾迪說。

一隻黑貓從一個裝滿垃圾的板條箱下跑過去,戈爾迪惡狠狠地踢了它一腳。傑克遜顯然不贊成這樣的做法。

「我們叫一輛計程車吧。」

「哥們兒,用你的腳指頭仔細想一想。那些金礦石熱得,簡直都能將哈萊姆河給燒乾了。」

「也許我們能找到,那輛送我回來的、運送垃圾的馬車。」

「不行。你得去偷你老闆的靈車。」

傑克遜一動不動地看著戈爾迪:「什麼,偷他的靈車?……我說,伊瑪貝拉還沒有死呢!……」

「基督耶穌,兄弟,你怎麼一直都這麼死腦筋。是的,她沒有死,但是,我們總得找個方法搬箱子。」

「你想讓我去偷克萊先生的靈車,然後,你用它來搬箱子?」

「你又不是沒有偷過東西,莫非你計較那是『靈車』?況且,你還有車鑰匙。」

傑克遜摸了摸他的褲子口袋。他的腰帶上,系著一條鐵鏈子,上面掛著靈車和車庫的鑰匙,一般鑰匙都會放在口袋裡。

「你趁我睡覺的時候,翻過我的口袋了。」

「那有什麼?你又沒有什麼東西值得被偷。」戈爾迪不耐煩地說,沖著傑克遜招了招手,「來吧,我們走。」

他們在寂靜的夜幕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上了第七大道。大多數酒吧都打烊了,但是,人們還停留在街上。他們把自己弄得像無頭人似的——頭被下拉式的帽子蓋著,又埋進上翻的領子里。他們進出各個公寓的房間,在深夜俱樂部里跳舞。室內派對讓人暈眩,妓女們忙著拉客,賭徒們瘋狂下注。

街上的車輛仍舊穿梭不停,卡車和公共汽車朝北駛去,穿過跨越索米爾河的,第一百五十五街的大橋,到達威切斯特縣。小轎車和出租汽車都開得很快,計程車偶爾停留一小會兒,供乘客上下,緊接著再次啟程,小轎車則是一直開著。

夜班巡邏警車伴隨著尖銳的剎車聲,像發怒的臭蟲一樣飛奔著;警察們果斷地走在人行道上,要檢查任何一個看上去可疑的人物。

一個黑人強盜把硫酸,潑到了黑人偵探的眼睛裡,如果這笨蛋黑鬼被抓住,他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化裝成加布里埃爾修女的戈爾迪,猶如一位疲倦了的聖者,行走在滿地淤泥的街道上,手中的鍍金十字架,就像盾牌一樣貼著身子,被他壓得嘎吱作響,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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