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所有人的視線都追隨著她的目光。

謀殺犯試探地笑著,目光在屋裡亂竄,最後落在讓·居依·波伏瓦身上。他正站在通往廚房的門口,唯一的出路被堵住了。

「你?」克萊拉問,聲音幾乎難以聽見,「你殺死了莉蓮?」

丹尼斯·福廷轉過身來面對著克萊拉。

「莉蓮·戴森罪有應得。唯一讓人奇怪的是怎麼沒人早點擰斷她的脖子。」

奧利維耶、加布里和蘇珊從他身邊挪開,往房間的另一側移去。畫廊老闆站起來,看著他們,中間隔著一條鴻溝。

只有加馬什神態自若。不像其他人,他沒有躲避,仍然安坐在福廷的對面。

「莉蓮去找你道了歉,是吧?」探長說道,彷彿在與一位令人興奮的客人友好地交談。

福廷盯著他,最後點點頭,坐了回去。

「她甚至都沒有預約,直接來到了畫廊,說她對不起我,曾經在評論里那麼惡毒地攻擊了我。」

福廷停下來,整理著思緒。

「對不起。」他引用道,每說一個字就伸出一根手指,「我對你畫作的評論很殘忍。」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14個字。她以為這就扯平了。你們見過她的評論嗎?」

加馬什點點頭,「我這裡有,但我不會讀出來。」

福廷看著他的眼睛,「嗯,至少要謝謝你這麼做。我甚至記不住她具體的措辭,但我知道,那感覺就像是在我的胸脯上捆了一顆炸彈,然後引爆了。更糟的是,在我的畫展上,她一直不停地在和我說話,沒法更友好了,說她多麼多麼喜歡我的作品。我自信滿滿地以為周六《新聞報》上的評論會熱情洋溢。我等了一周,整整一個星期,幾乎夜夜難眠。我通知了所有的家人和朋友。」

福廷停下來,再次整理思緒。燈光閃爍著,屋裡物體的影子時長時短。彼得和克萊拉已經從櫥櫃里拿出了蠟燭,放在房間四周,以防斷電。

外面,暴風雨再次掀起。群山後閃電劈開,最後落在了三松鎮。

雨打在了玻璃窗上。

「評論終於出現了。壞這個詞不足以形容它,簡直是場災難。惡毒,充滿嘲諷。她取笑我所創作的東西。我的作品也許稱不上才華橫溢,但我剛剛起步,盡了最大努力。而她,把自己的高跟鞋踩在上面,使勁地碾踏著。不僅僅是羞辱。如果只是這樣,我或許還能恢複過來。可是她甚至說服了我自己,那就是我根本毫無天賦。她扼殺了最好的自我。」

丹尼斯·福廷停止了顫抖。他一動也不動,似乎停止了呼吸,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

村莊的綠地上,一道巨大的閃電亮起,緊接著一聲霹靂,整個農舍似乎搖搖欲墜。每個人都跳了起來,除了加馬什。傾盆大雨瀉在玻璃窗上,彷彿要求進到屋子裡來。外面,狂風肆虐,撼動著大樹,撕裂著它們。又一道閃電閃過,楓樹和白楊樹上一些新生的枝葉被扯斷了,在草地上翻滾著。

在村子的中央,三棵巨大的松樹頂部搖曳著,迎接著旋風。

客人們相互看著,眼睛圓瞪。等待著,傾聽著。等待著那撕裂、撞擊和崩塌。

「我不再畫畫了。」福廷說,提高聲音來蓋過周圍的噪音。他是屋內唯一似乎不在意或者沒有注意到暴風雨的人。

「但辦畫廊成就了你一番輝煌的事業。」克萊拉說,試著不去注意外面發生的一切,「你取得了巨大成功。」

「而你卻毀掉了我。」福廷說道。

暴風雨好像就在頭頂上。彼得點亮了蠟燭和油燈,因為電燈一直在閃。亮了滅,滅了亮。

然而,克萊拉卻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盯著丹尼斯·福廷。

「我告訴了每個人,與你毀約是因為你的畫太差勁了,他們都相信了我,直到現代藝術博物館決定給你辦個人畫展。老天,個人畫展。這讓我顯得像個傻瓜。我失去了所有的可信度。我除了名聲之外一無所有,而你卻奪走了它。」

「這就是你為什麼在這裡殺了莉蓮?」克萊拉問,「在我家的花園裡?」

「當人們想起你的畫展時,」他說,瞪著她,「我希望他們能想起你家花園裡的那具屍體。我希望你也能記住。只要想起你的個人畫展,就想起莉蓮,死了的莉蓮。」

他瞪著面前眾人的面孔。而大家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什麼腐臭的東西,渣滓。

燈又閃了起來,隨即暗下去。電壓不足。燈光努力維持著,大家都能感受到其壓力。

最後,終於滅了。

陪伴他們的,只是搖曳的燭光。

沒人說話。大家都在等待著,看還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更可怕的事情。他們能夠聽到狂風鞭打著樹的聲音,還有雨拍打在窗戶和屋頂的聲音。

然而,加馬什的眼睛卻始終盯在丹尼斯·福廷的身上。

「如果你那麼恨我,那為什麼要來參加我在博物館的畫展?」克萊拉問。

福廷轉向加馬什,「你能猜出來嗎?」

「為了道歉。」加馬什回答。

福廷笑了,「莉蓮走了之後,我的怒火慢慢地平息下來。我陷入了思考。」

「如何復仇?」

「致命的一擊。」福廷說。

「這是充滿了仇恨的計畫。」加馬什說。

「如果是,也是莉蓮自找的。」福廷說,「她自己製造了這隻怪獸,如果它轉而襲擊她,她也不應該感到意外。但是,你知道,她很意外。」

「你怎麼知道莉蓮認識我?」克萊拉問。

「她告訴我的。告訴我她正在幹些什麼。到處向人們道歉。她說曾在蒙特利爾的電話簿里找過你,但沒找到。她問我是否聽說過你。」

「你是怎麼說的?」

他臉上漸漸浮現出笑容。

「開始我說不認識。但她走了之後,我又想了很久。然後給她打了電話,告訴她關於你畫展的事情。她的反應足夠讓我欣慰了。她聽到這個消息一點也不高興。」

他那卑劣的笑容蔓延到了眼睛裡。

「魁北克的美術界是個小圈子,我聽說你們要在預展後開個派對,儘管,當然,我並沒有受到邀請。我告訴了莉蓮,建議她這是個向你道歉的好機會。她考慮了幾天,最後還是給我回了電話,希望知道詳情。」

「但你有個問題。」探長說,「你以前來過三松鎮,因此給莉蓮指路並不成問題。你知道她也願意不請自來,但你也需要在場。這樣的話,你就需要受到合理的邀請。但你和克萊拉的關係並不好。」

「不錯,但莉蓮啟發了我。」福廷看著克萊拉,「我知道如果我向你道歉,你肯定會接受的。這也是為什麼你在美術界沒法成功的原因。沒有膽量,沒有骨氣。我知道如果我要求參加派對,懇求你,你就會同意。但沒用得著我懇求,你邀請了我。」

福廷搖搖頭,「我的意思,說實話,我對你不仁不義,而你呢,不僅寬恕了我,甚至還邀請我上你家來?你應該有點腦子,克萊拉。人們會利用你的,如果你不夠小心的話。」

克萊拉瞪著他,但沒有說話。

又一個霹靂搖動著房子,彷彿風暴一下子蹦起來,增強了好幾倍,卻被困在了山谷里。

客廳讓人感覺很私密,古老,就好像舊罪被揭露了。燭光搖曳不定,籠罩著人們和傢具,把一切變成古怪的影像映在牆上,彷彿他們身後還有一群躲在暗處的傾聽者。

「你怎麼知道是我殺了莉蓮?」福廷問加馬什。

「話說到底,其實很簡單。」加馬什回答,「這個人肯定以前來過村子。他不僅知道如何找到三松鎮,還知道哪個是克萊拉的家。如果說莉蓮只是偶然被殺死在克萊拉家的花園,那似乎太過巧合。不,肯定是經過事先謀劃的。那麼如果是經過謀劃的,目的又何在呢?把莉蓮殺死在花園裡能夠傷害兩個人。莉蓮,當然是其中之一,另外一個就是克萊拉。而參加派對的人很多都是嫌疑人。其他一些認識莉蓮的人,可能也希望她死。這也解釋了謀殺犯對時間的把握。謀殺犯肯定是美術圈子裡的某個人,既認識克萊拉和莉蓮,也知道三松鎮。」

探長迎住福廷閃閃發光的眼睛。

「你。」

「如果你想在我這裡找到懺悔,那是不可能的。她是個該死的女巫。」

加馬什點點頭,「我知道。但她也在往好的方向努力。她道歉的方式也許你並不喜歡,但我認為她真的對所做的事情感到很抱歉。」

「你來試試寬恕毀掉你一生的人?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混蛋。來吧,給我上上課,講講什麼是寬恕。」

「如果這就是寬恕的標準,那我來給你上上課。」

每個人的視線都轉向發出聲音的黑暗角落,那裡只有一個人的輪廓。一個古怪的女人,穿著很不搭配的衣服。

「她是個天才,」蘇珊輕聲低語,雖然外面嘈雜,卻仍能聽得到,「創作藝術就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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