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拉·莫羅坐在車裡,盯著那座破舊不堪的老公寓樓。這與克萊拉認識他們時,戴森一家居住的那座可愛的小房子可是天差地別。
一路上,她都在回憶和莉蓮的友誼。那份讓人大腦發麻的聖誕節短工,她們在一起給郵件分類。後來,是當救生員,那是莉蓮的主意。她們一起學過救生課,一起通過了游泳考試。她們偷偷地從救生棚里鑽出去,抽煙,或者吸一口大麻。
她們一起參加學校的排球隊,還有田徑隊。在體操方面,她們彼此發現了對方的天賦。
克萊拉童年的美好回憶中,沒有哪件事沒有莉蓮的身影。
戴森夫婦也總在其中。作為善良的支持性人物,就像漫畫《花生》裡面的父母。雖然很少看到他們,卻總有準備好的雞蛋沙拉三明治、水果沙拉和溫熱的巧克力餅乾,總有一大罐粉色的檸檬汁。
戴森夫人個子不高,胖胖的,稀疏的頭髮總是梳得很整齊。她看起來顯老,但克萊拉意識到她當時應該比自己現在要年輕。戴森先生個子高高的,瘦長結實,捲曲的紅髮,在明亮的陽光下,看起來像頭頂生的銹。
不。毫無疑問。克萊拉為自己甚至能懷疑這件事而感到驚駭。這是應該做的事情。
她沒有乘電梯,而是爬了三層樓,努力讓自己忽視樓道里煙草、毒品和尿液的氣味。
她站在他們家門口,盯著門,喘著氣,不完全是因為體力上的疲憊。
克萊拉閉上眼睛,努力想像小莉蓮,穿著綠色短褲和T恤,站在門前,微笑著,邀請小克萊拉進門。
克萊拉·莫羅敲響了門。
「首席法官。」加馬什喊道,伸出了手。
「探長。」蒂埃里·皮諾特回應著,接過他的手,握了握。
「太多的長官了。」蘇珊說,「我們找張桌子?」
「我們可以和波伏瓦警官坐在一起。」加馬什說,領著他們走向警官。波伏瓦已經站起身,示意著自己的桌子。
「我們還是坐在這裡吧。」皮諾特法官說,指著一張靠著灰牆的桌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蘇珊和加馬什停下來。
「這裡更幽靜些。」看到他們疑惑的表情,皮諾特解釋道。加馬什揚了下眉毛,但還是同意了,揮手讓波伏瓦過來。皮諾特法官先坐下來,背對著村子。加布里記下了他們點的東西。
「你們介意嗎?」加馬什問,指著波伏瓦拿過來的啤酒。
「不介意。」蘇珊回答。
「我今天早上給你打過電話。」加馬什說。
加布里把他們點的飲料放在桌子上,對波伏瓦耳語,「那個男的是誰?」
「魁北克的首席法官。」
「沒錯。」加布里投過一個厭惡的眼神,離開了。
「我的秘書怎麼說的?」皮諾特問,抿了一口沛綠雅礦泉水加酸橙汁。
「她只說你要在家工作。」加馬什回答。
皮諾特笑了,「我確實是,差不多吧。只恐怕我沒說清楚是哪個家。」
「你還要回諾爾頓的家?」
「這是審問嗎,探長?我是否需要個律師?」
笑容依然掛在他的臉上,但兩個男人都很清楚,這樣逼問魁北克的首席法官可是件冒險的事情。
加馬什也用微笑回應他的笑容,「這是個友好的談話,法官先生。我希望你能幫助我。」
「噢,老天,蒂埃里。這個人想知道什麼,直接告訴他好了。難道這不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嗎?」
加馬什隔著桌子看著蘇珊。他們的午餐送來了,她正往嘴裡塞著鴨肉醬。這個姿勢不是貪婪,而是恐懼。她幾乎在用胳膊護著盤子。蘇珊不想要別人的食物,她只想要自己的。如果需要的話,她願意保衛她的食物。
但是,在一口接一口之間,蘇珊問了一個有趣的問題。
如果不是想幫他調查,蒂埃里·皮諾特為什麼會來這裡?
「哦,我來是為了幫忙。」皮諾特說,很隨意的樣子,「恐怕這是一種本能反應,探長,法官的反應。我向你道歉。」
加馬什還注意到別的什麼。當首席法官似乎很樂意向他——魁北克警察局刑事調查組的頭兒——挑戰的時候,他卻從未挑戰過蘇珊,這個全職女招待和業餘畫家。實際上,他很平等地接受了她的小玩笑,她的批評,她輕浮的姿態。這是禮貌問題嗎?
探長不這麼認為。他有種感覺,好像首席法官受著蘇珊的威嚇,好像她手裡攥著他的什麼把柄。
「我讓他帶我來這裡。」蘇珊說,「我知道他會幫忙的。」
「為什麼?我知道蘇珊很關心莉蓮。你也是嗎,先生?」
首席法官用清澈而冷靜的目光看著加馬什,「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我並沒有想像任何事情,我只是在問。」
「我是想幫忙。」皮諾特說。他聲音嚴厲,眼神銳利。加馬什習慣了他這副樣子,在法庭上,在高級安全會議上。
他意識到了是怎麼回事。蒂埃里·皮諾特首席法官在褻瀆他。雖然微妙,老練,斯文,禮貌,但仍是褻瀆。
加馬什知道,這種侮辱對抗賽的問題在於,本該保密的東西會變得公開。皮諾特首席法官的隱私就要公開了。
「那麼你怎麼認為會幫上忙呢,先生?你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我來這裡是因為蘇珊要我來,因為我知道三松鎮在哪裡。我開車把她帶過來,這就是我幫的忙。」
加馬什的目光從蒂埃里轉到了蘇珊身上。她此時正在對付一條新鮮的法式麵包棍,撕下一塊蘸上黃油,扔進嘴裡。她真的能像這樣命令首席法官嗎?把他當作司機來使喚?
「我叫蒂埃里幫忙,是因為我知道他會很冷靜,很明智。」
「而且他是首席法官?」波伏瓦問。
「我是個酒鬼,不是傻瓜。」蘇珊微笑著說,「這似乎是個優勢。」
這的確是個優勢,加馬什想。但為什麼她需要這個優勢呢?為什麼皮諾特法官選擇了這張露台上位置最差的桌子,遠離其他的桌子呢?並且迅速地選擇了一個面對著牆的座位?
加馬什四處掃視著。首席法官是在躲貓貓嗎?他到了以後,直接來到書店,等蘇珊回來之後才出來。現在他又背對著每個人。這個位置他什麼也看不到,但同時也不會被別人看到。
加馬什的眼睛掃視著整個村莊,看著皮諾特法官看不到的東西。
露絲坐在長椅上,喂著鳥兒,時不時地仰望天空。諾曼德和波萊特這對二流畫家正坐在B&B旅館的陽台上。幾個村民手拎裝在網袋裡的雜貨,從貝利沃先生的百貨商店走回家。還有酒館的其他客人,包括安德烈·卡斯頓圭和弗朗索瓦·馬魯瓦。
克萊拉站在走廊里,盯著那扇摔在她臉上的門。那聲音仍在牆壁間迴響著,沿著走廊,下了樓梯井,最後出了大門,散進明媚的陽光里。
她眼睛圓睜,心臟怦怦直跳,胃口發酸。
克萊拉感覺自己就要嘔吐了。
「啊哈,你們在這裡。」丹尼斯·福廷站在小酒館的門口喊道。他很高興地看到安德烈·卡斯頓圭跳了起來,差點把白葡萄酒打翻。
然而,弗朗索瓦·馬魯瓦沒有跳起來。他幾乎都沒什麼反應。
就像個蜥蜴,福廷想,在石頭上曬太陽。
「老天,」卡斯頓圭喊道,「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可以嗎?」福廷問,在兩個人還來不及說不之前,在他們身邊坐下。
他們一直都不願意與他共桌,幾十年以來都是這樣。畫商和畫廊老闆的小團體行為。現在大家都老了。福廷當初決定不再當畫家,開了自己的畫廊後,他們就團結一致起來,反對半路闖來的陌生人,新來者。
可是現在,他成功了,比其他任何人都成功。也許,除了兩個人之外。在魁北克美術界的所有人中,他只在意兩個人的觀點,那就是卡斯頓圭和馬魯瓦。
沒錯,總有一天他們會認可他的,也許就是今天。
「我聽說你們在這兒。」他說,示意侍者再來一輪酒。
他注意到,卡斯頓圭很喜歡白葡萄酒。馬魯瓦則在啜飲著冰茶,樸素,有教養,有節制,冷靜,像個紳士。
他點了微釀啤酒,麥考斯蘭微釀。他年輕,春風得意,魯莽無理。
「你來這裡幹什麼?」卡斯頓圭重複道。他在「你」字上加強了語氣,好像福廷需要為自己做出解釋。福廷幾乎就回答這個問題了,一種本能反應。需要對這兩個男人進行安撫。
但是福廷及時地阻止了自己,迷人地笑了。
「我來這裡與你們的目的一樣,要簽約莫羅夫婦。」
這句話在馬魯瓦身上產生了反應。他慢慢地轉過頭,直視著福廷,又慢慢地揚起眉毛。這表情如果放在別人身上,那肯定很好笑。但來自馬魯瓦,則很令人恐懼。
福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