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克萊拉下樓來吃早餐。她聞到了咖啡香和英式烤鬆餅的味道。

她醒來的時候,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睡著了,另一側空空的。她花了點時間才想起來頭天晚上發生過的事情。

他倆的爭吵。

她差一點就起來穿上衣服,離開他。發動車子,開到蒙特利爾,在一家廉價旅館住下來。

然後呢?

然後,總會發生些什麼。她剩下的生活吧,應該是。她不關心。

但是彼得最後告訴了她真相。

他們談到了深夜,最後她睡著了。沒有觸碰,還沒有。他倆都太受傷了,還做不到。就好像他們被剝了皮,被解剖了,被抽走了骨頭。他們的內臟都被拿出來,被仔細審查著,結果卻發現已經腐爛了。

他們並沒有結婚。他們就是搭夥過日子。

但是他們也發現了,也許,也許,他們可以再試試。

會有不同。會更好嗎?

克萊拉不知道。

「早上好。」看到她露面,彼得說。她的頭髮都粘到了一邊,臉上還有一絲睡意。

「早上好。」她回答。

他給她倒了杯咖啡。

昨晚,克萊拉剛一睡著,他一聽見她那沉重的呼吸和鼻息聲,就下樓來到客廳。他找到了那些報紙,找到了那些充滿溢美之詞的畫展報道。

一晚上,他都坐在那裡,讀著《紐約時報》上的評論,讀著《泰晤士報》上的評論。這樣他就能把它們背下來了。

這樣,他也可以選擇去相信什麼。

然後,他盯著報道中她那些畫作的圖片。

才華橫溢。但他也早已知道。只是在過去,看著她的肖像畫時,他看到的只有缺陷。不管是真的,還是他想像的。那裡缺了一筆,這裡的手部還能畫得更好一些。他故意把注意力放在這些細節上,這樣他就看不到整體。

現在,他看到的是整體。

要說他因此而感到高興,這是撒謊;但彼得·莫羅下定決心不再撒謊,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克萊拉。

說實話,看到她如此的才華,他還是會受到刺痛。但現在,自從遇到克萊拉以來,他第一次不再找她的缺陷。

但整個晚上,他還是在為一件事掙扎。他已經告訴了她一切,每件他所做過或者想過的壞事。那麼她就知道了一切。那麼就沒有什麼隱瞞著的事情,讓彼此驚訝的事情。

除了一件事。

莉蓮。還有多年前在學生畫展上他曾對她說過的話。他說過的那幾個字,自己都能用手指數出來。但每個字都是一顆子彈,每個都擊中了目標。克萊拉。

「謝謝。」克萊拉說,接過那杯濃香的咖啡,「聞起來很香啊。」

她也決心不再撒謊,不再假裝一切都沒問題,只因為希望幻想能成真。事實是,咖啡聞起來的確很香。至少談這個話題還很安全。

彼得坐下來,鼓起勇氣決心要告訴她自己曾做過什麼。他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張開嘴準備坦白。

「他們回來得挺早。」克萊拉沖著窗外點點頭,她一直在盯著窗外。

彼得看到一輛沃爾沃駛過來,停好。加馬什探長和讓·居伊·波伏瓦鑽了出來,向小酒館走去。

他閉上嘴,感覺現在還不是時候。

透過窗戶看著兩個人,克萊拉笑了。波伏瓦警官現在不再鎖車,這讓她感到好笑。當他們第一次來三松鎮調查珍的謀殺案時,警官們還都每次務必鎖車。但現在,幾年之後,他們不再費這個勁了。

她猜,也許他們知道,三松鎮的人偶爾會奪走一條人命,但不會偷車。

克萊拉看了看廚房裡的鐘,還不到8點,「他們肯定剛過6點就從蒙特利爾出發了。」

「啊嗯。」彼得答應著,看著加馬什和波伏瓦消失在小酒館,然後他看了看克萊拉的手。克萊拉一隻手拿著咖啡杯,另外一隻手放在那張舊松木桌上,鬆鬆地握著。

他敢嗎?

他伸出手去,慢慢地,以防驚著她或者嚇著她。他把他的大手放在她的手上,用他的手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讓它安全地待在那裡,在他親手建造的這小小的家裡。

她沒動。

這就夠了,他對自己說。

無須告訴她其餘的一切,無須讓她難過。

「我要——」波伏瓦慢慢地說。他盯著菜單,雖然毫無胃口,但他知道自己得要點點什麼。菜單上有藍莓煎餅、薄烤餅、班尼迪克蛋、培根、香腸和現烤的羊角麵包。

他早上5點就起床了,5點45分去接了探長。現在差不多7點半了,他還在等著飢餓感的到來。

加馬什探長放下菜單,看著侍者,「讓他先想著,我要一杯牛奶咖啡,一些藍莓煎餅加香腸。」

「好的。」侍者應道,接過加馬什的菜單,看著波伏瓦,「你呢,先生?」

「這裡的東西看起來都不錯。」波伏瓦說,「我要跟探長一樣的東西。謝謝。」

「我以為你肯定會點班尼迪克蛋,」等侍者走後,加馬什微笑著說,「我記得這是你的最愛。」

「我昨天自己做過。」波伏瓦說。加馬什大笑起來。他們兩個人都知道,他吃塊「超級比薩」作為早餐倒更有可能。實際上,最近波伏瓦只是喝點咖啡,或者再吃個麵包圈。

透過窗戶,他們看到旭日里的三松鎮。還沒有多少人在外面。有幾個村民在遛狗。有幾個人坐在長椅上,喝著咖啡,讀著晨報。但大多數人還在睡覺。

「你覺得拉科斯特探員的進展情況怎麼樣?」探長問。這時他們的牛奶咖啡到了。

「還不錯。你昨晚和她通過話嗎?我讓她把幾件事告訴你。」

兩個人喝著咖啡,對比著記錄。

早餐送來了,波伏瓦看了看錶,「我讓她8點到這裡與我們會面。」現在7點50分,他抬起頭,看到窗外拉科斯特正穿過村莊的綠地向小酒館走來,手裡拿著一份卷宗。

「我喜歡當導師的感覺。」波伏瓦說。

「你當得很好。」加馬什說,「當然你有個好老師。慈愛,但又嚴格。」

波伏瓦帶著誇張的驚訝表情看著探長,「你?你的意思是說這些年來你一直在指導著我?怪不得我需要治療。」

加馬什低頭看著早餐,笑了。

拉科斯特坐在他們身邊,點了一份卡布奇諾。「再來一個羊角麵包,先生。」她在侍者的身後喊道,把卷宗放在桌子上,「我讀了你關於昨晚聚會的報告,探長,並且做了些挖掘。」

「已經?」波伏瓦問。

「嗯,我起得早。說實話,我不喜歡在B&B旅館跟那些畫家們混在一起。」

「為什麼?」加馬什問。

「恐怕是因為他們很無聊。昨晚我與諾曼德和波萊特一起吃的飯。我想試試能否從他們嘴裡再套出點什麼關於莉蓮·戴森的信息,但他們似乎已經沒啥興趣了。」

「你們都談了些什麼?」波伏瓦問。

「他們花了幾乎一頓飯的時間渲染《渥太華之星》對克萊拉畫展的評論。他們說那些評論會毀了她的事業。」

「但誰又會在意《渥太華之星》的評論呢?」波伏瓦問。

「10年前沒人會在意,但現在有了互聯網,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拉科斯特說,「不重要的觀點會突然變得重要起來。如諾曼德所說,人們只會記住那些不好的評論。」

「我懷疑這種論調。」加馬什說。

「搜索莉蓮·戴森的評論你有什麼進展嗎?」波伏瓦問。

「他是個天才,創作藝術就像他的生理功能?」拉科斯特引用道,希望這句話說的就是諾曼德和波萊特,儘管她頭一次想到也許寫的就是他。也許這個評論里的「他」就是諾曼德。這也許能解釋他為什麼那麼刻薄,為什麼在看到別人受到批評時那麼高興。

拉科斯特隨即又搖搖頭,「關於這篇評論沒有什麼進展。時間太久了,20多年了。我派了個探員去《新聞報》報社的資料室。我們得一點點地過濾那些微縮膠片。」

「好的。」波伏瓦點點頭表示讚許。

拉科斯特把溫熱酥脆的羊角麵包掰成兩半。「按照你的吩咐,我調查了莉蓮·戴森的引領人,探長。」她說,咬了一口羊角麵包,把它放下,然後拿起卷宗,「蘇珊·科茨,62歲,格林大街尼克飯店的女招待。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波伏瓦搖搖頭,但加馬什點點頭,「是西山社區的一個地方。」

「我早上來這裡之前打過電話,與她們其中一位女招待談了談,一個叫洛林的證實蘇珊在那裡幹了20年。但當我問到蘇珊的工作時間時她顯得很謹慎。最後這個洛林承認,當她們為私人派對服務掙取外快時,彼此之間都幫著保密。蘇珊應該是午餐班,但周六不在。不過,她昨天上班了,跟往常一樣。她從11點開始工作。」

「『為私人派對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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