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躺在床上,緊緊地抓著床墊邊。這張床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小了。但剛結婚時,他們只能買得起這樣一張雙人床。彼得和克萊拉已經習慣了彼此靠得很近很近。
近得使他們相互觸碰,即便在最悶熱的7月的夜晚。他們會赤裸地躺在床上,被單踢在地上,身體因為出汗而濕滑。但這樣,他們也會彼此觸碰。不會太多,比如他把手放在她的後背上,或者她的腳放在他腿上。
接觸。
但是今晚,他緊抓著他那邊的床墊,她則抓住自己這邊的,好像前方和背後都是懸崖,害怕掉下去。
他們早就上床了,所以安靜也可能是自然的事。
並不自然。
「克萊拉?」他低聲叫道。
還是寂靜。他知道克萊拉睡著的樣子,但這次不是。睡著的克萊拉和醒著的克萊拉幾乎一樣精力充沛。她不會翻來覆去,但她嘟噥哼唧,有時還會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有一次她嘟囔:「但是凱文·斯佩西被粘在了月球上。」
他第二天早上告訴她時,她根本不相信,但他當時聽得一清二楚。
實際上,他說她晚上睡覺時哼哼唧唧地發出各種聲音,她不相信。雖然聲音不大,但彼得已經習慣了克萊拉。他能聽見她夢囈,即使她自己聽不到。
但今晚她很安靜。
「克萊拉?」他又叫了一次。他知道她在那裡,也知道她醒著,「我們需要談一談。」
然後他聽見了她的聲音。長長地,長長地吸了口氣,然後是一聲嘆息。
「談什麼?」
他在床上坐起來,但沒有開燈。他寧願看不到她的臉。
「對不起。」
她沒動彈。他看得到她,在床上隆起的一塊,擠在世界的最邊緣。她離他不能再遠了,再遠就掉下去了。
「你總是對不起。」她嗓音低沉。她在對著床墊說話,甚至都沒抬一下頭。
他能說些什麼呢?她說得沒錯。他回想與她的過去,總是他說了什麼蠢話或者做了什麼蠢事,而她在寬恕他,直到今天。
事情發生了改變。他曾想,對他們婚姻最大的威脅會是克萊拉的畫展。她的成功,還有他的突然失敗。
但是他錯了。
「我們得把事情說清楚,」彼得說,「我們得聊聊。」
克萊拉突然坐起來,試圖把纏在身上的被單扯開。最後,她終於做到了,轉向了他。
「為什麼?這樣我就可以再次寬恕你?是這個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希望我的畫展失敗?希望批評家討厭我的畫,而你才是真正的畫家?我了解你,彼得,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你從來就不理解我的畫,你從未關心過。你認為它們簡單幼稚。肖像畫?太可笑了。」她壓低了聲音,模仿他的語調。
「我從來沒這樣說過。」
「但你是這麼想的。」
「我沒有。」
「不要跟我扯謊了,彼得,至少現在不要。」
她嗓音中的警告很明顯,以前從未有過。他們以前也有過爭吵,但不像這次。
彼得知道他們的婚姻要麼已經結束,要麼也快了。除非他能找到正確的話來說,正確的事去做。
如果「對不起」還不管用的話,那什麼可以呢?
「當你看到《渥太華之星》的評論時,你肯定高興死了。他們說我是一隻疲憊的老鸚鵡,模仿著真正的藝術家。這真讓你痛快吧,彼得?」
「你怎麼能這麼想?」彼得問。但那確實讓他痛快,還有解脫。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第一次真正快樂的時光。「《紐約時報》的評論才重要,克萊拉,那才是我在意的。」
她盯著他。他感到寒氣沿著手指和腳趾爬上來,順著胳膊和腿爬上來,彷彿他的心臟已經衰竭,無法把血液輸送到那麼遠的地方。
可是他心裡卻知道,一直以來都知道:他是虛弱的。
「那麼就給我引用一句《紐約時報》的評論。」
「什麼?」
「別裝了。如果你印象那麼深刻,如果它才是你在意的,那你肯定能記住哪怕是一句話。」
她等著。
「或者一個詞?」她問道,聲音冰冷。
彼得搜索著記憶,迫切地想記起什麼,《紐約時報》上的一句話。來向自己證明,且不提克萊拉,證明自己的確在意。
但他所記住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只是那份渥太華報紙上那些令他心情舒暢的評論。
她的畫作,雖然不錯,但是缺乏遠見,也沒有大膽創意。
他本以為她的畫作愚蠢就夠糟的了,結果卻發現,她的畫作精彩反而更糟糕。因為他不僅沒有跟著沾光,反而突出了自己是個失敗者。她的作品光輝耀眼,而他的卻相形見絀。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句鸚鵡比喻的評論,好像這是抗菌液,可以敷在他的小我上,而克萊拉的藝術就是那細菌。
但是現在他知道,變成細菌的並不是她的藝術。
「猜你也說不出來。」克萊拉搶白道,「甚至連一個詞都說不出來。我來提醒你一下,克萊拉·莫羅的畫作不僅僅是成功的,它們是輝煌的。她用大膽慷慨的筆觸,重新定義了肖像畫法。我重新讀了一遍,然後背了下來。不是因為我相信這是真的,而是我可以選擇去相信什麼,不一定總是要選擇最壞的。」
「還有那些電話。」克萊拉接著說。
彼得緩緩閉上眼睛。
那些電話來自克萊拉所有的支持者們,來自世界各地的畫廊老闆、畫商還有館長們,來自家人和朋友們。
在加馬什和克萊拉以及其他人離開後,在莉蓮的屍體被運走後,他花了幾乎一上午的時間接電話。
丁零零,丁零零。電話響個不停。每次鈴聲都在貶低著他,在剝奪著他的男人氣概,他的尊嚴,他的自我價值。他記下了那些良好的祝願,對那些掌控著藝術世界的巨人們說著好話。可是他們只知道他是克萊拉的丈夫。
侮辱是徹底的。
最後,他終於讓電話答錄機接管了,而他自己則躲到了畫室里。他躲了一輩子的地方,躲避那隻怪獸。
而現在,他感覺到它就在卧室里,感覺到它的尾巴在他身邊掃過,感覺到它熱烘烘的腐臭口氣。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如果他足夠安靜,足夠渺小,它就不會看見他。如果他不無事自擾,不大聲喧嘩,它就不會聽到他,不會傷害他。如果他用優雅的微笑和良好的舉止掩藏他的殘忍,它就不會吞噬他。
但現在,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處可藏。它總會在那裡,總會找到他。
他,就是那隻怪獸。
「你希望看到我失敗。」
「絕沒有。」彼得說。
「我甚至在內心想,你是為我而高興的,你只是需要時間來適應。但這才是真正的你,是不是?」
否認再次掛在了彼得的嘴唇上,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但是他停住了,什麼東西阻止了它。
他盯著她。最後終於,指甲撕裂,鮮血濺出,他再也無法抓住這一輩子死抱不放的東西,鬆開了手。
「《三夫人》那幅肖像畫,」他艱難地說道,「我見過,你知道,在完成之前。我悄悄溜進你的畫室,從畫架上拿走了畫紙。」他停了一下,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是已經太晚了,他在急速下沉。「我看到了——」他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但是最後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尋找它,而是在躲避它,「輝煌。我看到了輝煌,克萊拉,還有愛。它讓我心碎。」
他看了看手裡被擰得扭曲的被單,嘆了口氣。
「那時候我就知道,作為畫家,你要比我強得多,因為你不畫物品,你甚至不畫人。」
他又看了看克萊拉那幅肖像畫,三個老朋友,三個優雅的女人:埃米莉、碧翠絲和凱伊。三松鎮的鄰居們。她們笑著,相互扶持著。年老,體弱,臨近死亡。
她們完全有害怕的理由。
然而,任何一個看到克萊拉這幅畫作的人,都感受到了這些老婦人所感受到的東西。
歡欣。
看著三個老婦人的畫像,那一刻彼得知道自己完了。
他還知道別的東西。這個東西,看到克萊拉傑出創作的人們不一定會清醒地意識到,但是會感受到。在他們的骨頭裡,在他們的骨髓里,能夠感受得到。
沒有十字架,沒有祭品,也沒有《聖經》。沒有神職人員,也沒有教堂。克萊拉的畫作輻射出微妙而隱秘的信念。來自於眼睛裡的一個小亮點,來自於相互挽著的飽經風霜的手。對寶貴生命的信念。
克萊拉畫的,是寶貴的生命。
當憤世嫉俗的藝術世界裡的其他人畫著最醜惡的東西時,克萊拉畫的,卻是最美好的。
因為這個,多年來她一直被邊緣化,被嘲笑,被排斥。被美術當權派否認,而私下裡,卻是彼得的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