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馬什探長站在蒙特利爾市中心的舍布魯克大街上,盯著馬路對面那座高大的紅磚教堂。它不像是用磚建成的,更像是用巨大的矩形牛血石建成的。他開車時經過這裡數百次,卻從未認真看過它。
但現在他在仔細觀察它。
它黑暗,醜陋,乏味。它不在呼喊拯救,甚至連低語都沒有。它大聲叫喊的,是懺悔和贖罪,罪行和懲罰。
它看起來就像罪人的監獄,沒有人能踏著明快的步伐懷著輕鬆的心情進去。
但它又激起了另外一個回憶。明亮的教堂,並沒有起火,卻在發著光。而他現在站著的這條街猶如一條河,上面的人都像蘆葦。
這就是莉蓮·戴森畫架上的教堂。雖未完成,但已經是天才之作。如果說一開始還有什麼懷疑,那麼現在見到實物後他打消了一切猜忌。她把會給大多數人帶來不祥預感的一幢建築、一個場景描繪成了具有活力和勃勃生機的東西,極具吸引力。
加馬什注視著,車流變成了河,走進教堂的人們變成了蘆葦,漂進了教堂。
他也是。
「嘿,歡迎參加聚會。」
加馬什探長几乎還沒走進教堂,就被各種各樣的問候包圍住了。兩側的人們都伸出手來,微笑著。他努力不讓自己認為他們笑得很狂野,但其中一兩個人毫無疑問確實是。
「嘿,歡迎參加聚會。」一名年輕女子說,將他領進門,走下台階,來到一間光線昏暗的地下室。這裡骯髒不堪,一股發霉的氣味,混雜著老煙捲、劣質咖啡和變質牛奶的味道,還有汗酸味。
天花板很低,每件東西上都好像覆蓋了一層灰膜。大多數人也是灰濛濛的。
「謝謝你。」他說,握了握年輕女子伸過來的手。
「你是第一次來?」她問道,仔細地打量著對方。
「是的。不知道是不是走對了地方。」
「剛開始我也是這種感覺。放輕鬆點,我給你介紹個人。鮑勃!」她大喊道。
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走了過來,鬍鬚參差不齊,衣服不搭。他正在用手指頭攪著一杯咖啡。
「我把你留給他。」年輕女子說道,「男人應該和男人在一起。」
探長不知道接下來他將會遭遇什麼。
「嘿,我是鮑勃。」
「阿爾芒。」
他們握了握手。鮑勃的手黏糊糊的,鮑勃整個人看起來也黏糊糊的。
「那麼,你是新人?」鮑勃問。
加馬什低下身子,小聲問道:「這是嗜酒者互誡協會嗎?」
鮑勃大笑起來,口氣里夾雜著咖啡味和煙草味。加馬什直起身來。
「當然是。你找對地方了。」
「我實際上並不酗酒。」
鮑勃看著他,似乎感覺很好笑,「當然了,你不。為什麼不來點咖啡呢,我們可以談談。聚會幾分鐘後開始。」
鮑勃給加馬什倒了半杯咖啡。
「假如——」鮑勃說。
「什麼?」
「得了震顫譫妄症,」鮑勃審慎地看了一眼加馬什,注意到他拿咖啡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我曾經得過,不是好玩的。你上一杯是什麼時候喝的?」
「今天下午,我喝了一杯啤酒。」
「就一杯?」
「我不是個酒鬼。」
鮑勃再次笑了,露出嘴裡僅剩的幾顆黃黑色牙齒,「那意味著你清醒了幾個小時。做得很好。」
加馬什發現他對自己很滿意,慶幸自己晚餐的時候沒喝那杯葡萄酒。
「嘿,吉姆,」鮑勃沖著房間那頭一個灰色頭髮、湛藍眼睛的男人喊道,「來了個新人。」
加馬什朝那個方向看去,吉姆正在同一個年輕人熱切地說著什麼,後者看起來似乎很有抵觸情緒。
是波伏瓦。
加馬什探長微笑著,與波伏瓦的視線對接。波伏瓦站起來,但吉姆又讓他重新坐了回去。
「跟我來。」鮑勃說,領著加馬什來到一張長桌前,上面擺滿了書和小冊子,還有硬幣。加馬什撿起一枚。
「初學者晶片。」探長說,仔細端詳著,和在克萊拉家花園裡發現的那枚一模一樣。
「我記得你剛才說你不酗酒。」
「是的。」加馬什說。
「那你猜得很對。」鮑勃大笑道。
「很多人都有這個東西嗎?」加馬什問。
「當然。」
鮑勃從口袋裡拿出一枚亮閃閃的硬幣,低頭端詳,臉色柔和起來,「這枚我是在第一次聚會時拿的,一直在我身邊。它就像枚獎章,阿爾芒。」
鮑勃伸出手,把硬幣放在加馬什的手裡,握住對方的手幫其攥在手心。
「不,先生,」加馬什反對道,「我真的不能。」
「但你必須拿著,阿爾芒。我把它給了你,有一天你也可以送給別人,送給需要它的人。一定拿著。」
鮑勃合上加馬什的手,讓他握住硬幣。加馬什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鮑勃突然離開,回到了長桌旁。
「你還需要這個。」他拿起一本厚厚的藍皮書。
「我已經有了一本。」加馬什打開提包,讓他看到裡面的書。
鮑勃揚起眉毛,「那你還可以拿一本這個。」他遞給加馬什一本小冊子,《在否定中生活》。
加馬什拿出在莉蓮家找到的聚會時間表,新朋友的臉上露出了他早已預料的神情。鮑勃感覺加馬什很好笑。
「還說自己不酗酒?很少有不酗酒的人隨身帶著AA手冊,初學者晶片,還有聚會單子。」鮑勃認真看著那張聚會單,「我注意到你標出了一些聚會,包括一些女性聚會。說實話,阿爾芒。」
「這不是我的。」
「我明白了。這是哪個朋友的嗎?」鮑勃帶著無限的耐心問。
加馬什幾乎笑了,「不算是。剛才介紹我們認識的那個年輕女子說男人應該跟男人待在一起。她是什麼意思?」
「很明顯,應該有人告訴你。」鮑勃在加馬什面前揮了揮那張聚會單,「這不是交朋友的聚會。有些男人喜歡泡女人,有些女人想釣男朋友,以為這會拯救他們。不會的。實際上,恰恰相反。即便沒有這些讓人分心的事,戒酒已經很難了。所以男人主要和男人在一起,女人和女人在一起。這樣,我們才能把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鮑勃緊緊地盯著加馬什,那是具有穿透力的眼神,「我們很友好,阿爾芒,但是我們很認真。我們的生活危在旦夕。你的生活危在旦夕。酒精能殺死我們,如果我們允許它。但我告訴你,如果像我這樣的老酒鬼都能戒酒的話,那麼你也能。如果你需要幫助,我隨時樂意幫助你。」
加馬什相信他。這個黏糊糊的、衣冠不整的小個子男人會拯救他的生活,如果他願意的話。
「謝謝。」加馬什真誠地說。
在他身後,傳來了木槌急速敲擊木頭的聲音。加馬什轉過身,看到一位外表尊嚴的長者坐在屋子前方一張長桌前,一個老婦人坐在他身邊。
「聚會開始了。」鮑勃低聲說道。
加馬什迴轉身,看到波伏瓦正在努力捕捉他的眼神,向他揮手示意身邊的一個空座位。很可能是吉姆留下的,他此時正和別人坐在房間另一側。加馬什想,也許他已經放棄了波伏瓦,認為這個人無藥可救了。加馬什越過別人,向那個空座位擠過去。
鮑勃跟定了加馬什,坐在加馬什的另一側。
「大人物怎麼淪落了?」加馬什歪著身子,對波伏瓦耳語道,「昨晚你還是《世界報》的藝術評論家,現在就成了個酒鬼?」
「有人陪我作伴啊。」波伏瓦說,「我看到你交了個朋友。」
隔著加馬什,波伏瓦和鮑勃相互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得跟你說點事。」波伏瓦低語。
「聚會之後吧。」加馬什說。
「我們還得在這裡待著?」波伏瓦問,有點垂頭喪氣。
「你不必,」加馬什回答,「但我要待到結束。」
「那我也在這。」波伏瓦說。
加馬什點點頭,把那枚初學者晶片遞給波伏瓦。波伏瓦端詳著,皺起眉頭。
加馬什感到右胳膊被人輕輕碰了一下,他扭過頭,看到鮑勃正笑眯眯地盯著他。「很高興你能留下來,」鮑勃小聲說道,「你甚至說服了這位年輕人也留下來,而且還把你的晶片給了他。我們就是需要這種精神。我們會幫助你們戒酒的。」
「非常感謝。」加馬什說。
嗜酒者互誡協會的會長感謝了每個人,請大家安靜一下,一起做平靜禱告。
「神啊,」他們齊聲說,「求你賜給我平靜的心——」
「是同樣的禱文,」波伏瓦小聲說,「寫在硬幣上的。」
「沒錯。」加馬什同意。
「這是什麼?邪教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