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你是史上最遜的調查員。」多米妮克說。
「至少我在問問題啊。」露絲反駁道。
「那只是因為我插不上嘴。」
默娜和克萊拉走進小酒館,加入另外兩個女性朋友的行列。她們坐在壁爐前,裡面點燃的火與其說是有必要,不如說是擺樣子。
「她問安德烈·卡斯頓圭他的那『活兒』有多大。」
「我才沒有。我問的是他是個什麼樣的『傻鳥兒』。這是不一樣的。」
露絲舉起拇指和食指,比畫出兩英寸的樣子。
克萊拉禁不住嘻嘻笑了起來。她經常想問畫廊老闆們同樣的問題。
多米妮克搖搖頭,「然後她又問另外一個——」
「弗朗索瓦·馬魯瓦?」克萊拉問。她本想把畫家們交給多米妮克和露絲,而由自己來對付畫商們;但她現在還不想見卡斯頓圭,尤其在他打來祝賀電話,還有她和彼得的談話之後。
「是的,弗朗索瓦·馬魯瓦。她問他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
「我覺得這個問題可能會有用。」露絲說。
「結果呢?」多米妮克逼問道。
「沒有我想像得那麼有用。」露絲承認。
「那麼說,這頓盤問後,沒人承認殺了莉蓮·戴森?」默娜問道。
「他們把持得出奇地好。」多米妮克說,「儘管卡斯頓圭的確說走了嘴,說他的第一輛車是輛格雷姆林。」
「他不是精神不正常吧?」露絲說。
「你們倆收穫怎麼樣?」多米妮克問,伸手去夠檸檬汁。
「我不確定,」默娜回答,幾乎把碗里的腰果一把抓光,「我喜歡你剛才對付諾曼德那個傢伙的招數,當他提起丹尼斯·福廷的時候。」
「你指的是什麼?」克萊拉問。
「嗯,就是你告訴他你親自邀請了福廷。實際上,現在想起這個,這又是個謎。丹尼斯·福廷來這裡幹什麼?」
「雖然不想告訴你,」克萊拉承認,「但我的確邀請了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孩子?」默娜問,「他那樣對待過你。」
「嗯,如果我把每個曾經拒絕過我的畫商和畫廊老闆都拒之門外,這地方就沒人了。」
默娜已經不是第一次真心佩服克萊拉了,能夠有這麼寬容的心,又有這麼多值得寬容的事。設身處地把自己放在這種情況下,她懷疑自己是否能在殘忍的藝術世界裡存活下來。
她想知道還有哪些人得到了寬恕,受到了邀請,雖然在外人看來本不應該。
加馬什已經事先打了電話,現在他正在位於蒙特利爾聖丹尼斯大街的福廷畫廊後院的停車場泊車。這個停車場是員工專用的,但現在是周日下午5點半,大多數人已經回家了。
他鑽出車,四處張望著。聖丹尼斯是蒙特利爾一條具有國際化風采的大街,但後面的小衚衕卻骯髒不堪。用過的安全套,空針管,扔得到處都是。
華麗的外表下,掩藏著污穢。
那麼哪一面是真正的聖丹尼斯呢?他一邊鎖車,一邊想,走向那條生機勃勃的大街。
福廷畫廊的玻璃前門是鎖著的。加馬什正在找門鈴,丹尼斯·福廷出現了,滿臉笑容地為他打開了門。
「加馬什先生,」他說,伸出手與探長握了握,「很榮幸再次見到你。」
「哦,不,」探長說,微微鞠了一躬,「是我的榮幸。謝謝你這麼晚還見我。」
「給了我個機會趕點工作。你知道怎麼回事。」福廷小心翼翼地鎖上門,向探長揮了揮手,示意著畫廊裡面,「我的辦公室在樓上。」
加馬什跟隨著這個比他年輕的男人。他們以前見過幾面,因為福廷曾去過三松鎮,當時在考慮給克萊拉辦個畫展。他大約40歲,舉止優雅明快,身穿一件裁剪考究的上衣,敞領的襯衫熨燙筆挺,黑色牛仔褲。衣冠楚楚,時尚瀟洒。
他們一起上了樓。福廷興緻勃勃地講解著掛在牆上的一些畫作,探長一邊仔細傾聽,一邊留意著畫廊里是否有莉蓮·戴森的作品。她的風格非常獨特,一眼就能識別。但是四面的牆上,雖然有一些非常不錯的畫作,卻沒有戴森的。
「喝點咖啡?」福廷指著辦公室外的一台卡布奇諾咖啡機。
「不了,謝謝。」
「那來點啤酒?現在天有點熱了。」
「好的。」探長回答,盡量讓自己在福廷的辦公室里顯得隨意些。福廷剛一出門,加馬什就俯過身去,快速瀏覽著桌上的文件。主要是與畫家們簽的合同,還有一些為即將舉辦的畫展做的宣傳模型圖。一位是著名的魁北克畫家,另外一位加馬什從未聽說過,很可能是個處於上升期的新人。
但在他目光所及處,沒有看到莉蓮·戴森的字樣,也沒有克萊拉·莫羅。
加馬什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就在福廷踏進辦公室門的那一刻,他回到了座位上。
「來吧。」畫廊老闆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杯啤酒和一些乳酪,「我們總有些葡萄酒、啤酒和乳酪備著,這一行的工具。」
「不是畫板和畫刷?」探長問道,拿起杯壁上掛著冷凝水的冰啤酒。
「那些是有創造力的人用的。我只是個小商人而已,架在才華和金錢之間的橋樑。」
「乾杯。」探長舉起玻璃杯,福廷也舉起來,兩人都滿意地抿了一口。
「有創造力的,」加馬什重複道,放下杯子,接過一塊斯蒂爾頓乾酪,「但畫家們也是情緒化的,有時變化無常,是嗎?」
「畫家?」福廷問,「你指的是什麼?」
他大笑起來,笑容輕鬆愉悅。加馬什也忍不住笑了。你很難不喜歡這個人。
他知道,對於畫廊這一行來說,魅力也是一種工具。如果需要,福廷遞上的是乳酪和魅力。
「我認為,」福廷接著說,「這取決於你把他們比作什麼。比如說,把他們比作殘暴的土狼,或者說飢餓的眼鏡蛇,這種比喻對畫家來說就很合適。」
「聽起來你好像不怎麼喜歡畫家。」
「實際上,我喜歡他們。但更重要的是,我理解他們。他們的自尊,他們的恐懼,還有他們的不安全感。很少有畫家和別人相處時能感到自如,大多數人選擇在畫室里獨自安靜地工作。『他人即地獄』這句話,肯定是位畫家說的。」
「是薩特說的,」加馬什說,「是位作家。」
「如果你與出版商聊一聊,也許他們和作家們打交道的感覺,與我對畫家的感覺是一樣的。在我看來,這些畫家們在小公寓里的畫架上努力捕捉的,不僅僅是現實的生活,而是神秘,是靈魂,是作為人內心深處矛盾的情感。而且他們大多數人都討厭並且害怕別人。我理解這一點。」
「你理解?為什麼呢?」
出現了片刻沉寂,氣氛稍顯緊張。丹尼斯·福廷雖然和藹可親,但卻不喜歡尖銳的問題。他更喜歡主導對話,而不是被主導。加馬什意識到,他已經習慣了被人傾聽,被默許,或者被人奉承;他已經習慣了自己的決定被別人接納。在充滿脆弱人群的世界裡,丹尼斯·福廷是個強勢的人。
「我有個理論,探長。」福廷說,蹺起腿,撫平牛仔褲,「那就是大多數的工作都是自我選擇的。我們可能會慢慢適應一份工作,但大多數情況下,我們走上一種事業正是因為它適合我們。我喜愛藝術,但我畫得不好。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嘗試過了。我確實曾經想過當一名畫家,但是痛苦的失敗卻把我帶上了我註定要走的道路:發現別人的天賦。這是個非常好的搭配。我以此謀生,不僅過得很好,而且被偉大的藝術所環繞著,還有偉大的藝術家。我成為這創作文化的一分子,卻不必承受親自創作的煎熬。」
「或許你的世界也並不無痛苦。」
「沒錯。如果我決定要代理哪位畫家,而他的畫展卻失敗了,那對我的影響會很糟糕。如果那樣,我就會努力挽回,給大家造成這樣的印象,那就是我大膽敢為,勇於承擔風險,屬於前衛派。這總是很奏效。」
「但是畫家……」加馬什說,故意欲言又止。
「哦,那你就明白了。他會受到懲罰。」
加馬什看著福廷,努力不顯露出自己的厭惡感。就像畫廊所在的大街,福廷有著吸引人的外表,掩藏著的,卻是相當骯髒的內在。他是個機會主義者,靠別人的天賦吃飯,靠別人的天賦發財。而大多數的畫家自己卻只能勉強維持生活,並且承擔所有的風險。
「你保護他們嗎?」加馬什問,「有人批評他們的時候,去支持他們?」
福廷看起來既驚訝又覺得可笑,「他們是成年人啊,加馬什先生。有表揚,他們承著;有批評,他們也得擔著啊。對待畫家像對待孩子一樣,這絕不是個好主意。」
「也許不像對待孩子,」加馬什說,「而是受到尊重的合作夥伴。如果一個受尊重的合作夥伴遭到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