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里在波伏瓦面前放了一杯檸檬汁,自己的則是一杯冰茶。杯沿都放著一片檸檬,在溫暖的下午,玻璃杯上已經開始聚集了冷凝水。
「你們不想在B&B旅館預訂房間嗎?」加布里問,「你們想住的話,客房還有很多。」
「我們會討論一下的,謝謝。」波伏瓦笑著回答。和嫌疑人交朋友,他還是感覺不舒服,但是他似乎控制不了自己。他們既讓他生氣,又讓他激動。
加布里離開了,兩個人靜靜地喝著飲料。
是波伏瓦先到達小酒館的,他直接去了衛生間,把涼水灑在臉上,很想吃粒葯。但他曾經向自己保證過,只有臨睡前才能吃一粒,來幫助入睡。
等他回到桌旁時,探長也到了。
「有收穫嗎?」他問加馬什。
「兩個畫商承認他們認識莉蓮·戴森,但又說不怎麼了解她。」
「你相信他們嗎?」
這是一貫的問題。你相信誰?你是怎麼決定的?
加馬什想了想,然後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以為自己了解藝術世界,但現在才意識到我看到的只是他們想讓我看到的——他們想讓每個人看到的。藝術、畫廊,但其實背後還有很多很多事情。」加馬什向波伏瓦探過身去,「比如說,安德烈·卡斯頓圭擁有一家高級畫廊,展出畫家的作品,代理畫家。但是弗朗索瓦·馬魯瓦呢?他有什麼呢?」
波伏瓦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探長,看著他眼睛裡閃爍著的光芒。那是精神之光,智慧之光。
很多人把探長看作是獵人,他尋找、追蹤著兇手。但波伏瓦不這麼看他,加馬什探長天生是個探索家。他穿越界限,探索未被發現的空間,那些甚至連當事人自己都未曾探索、未曾審視過的空間。也許是因為那太可怕了。
加馬什走向那裡,走向已知世界的末端,並且超越它,走進那黑暗、隱秘的地方。他審查著罅隙,因為那裡可能藏匿著最可怕的東西。
讓·居伊·波伏瓦追隨著他。
「弗朗索瓦·馬魯瓦擁有的,」迎著波伏瓦的目光,加馬什繼續說道,「是畫家們,甚至更多。他真正擁有的是信息。他了解買家們和畫家們,知道如何在充滿金錢、自我和洞察力的世界裡游刃。馬魯瓦囤積了大量信息。我認為只有在未達到目的或者沒有選擇的時候,他才會泄漏信息。」
「或者當他被謊言套住的時候。」波伏瓦接話,「就像你今天下午套住他一樣。」
「但他還有多少東西沒說出來呢?」加馬什問。他並不指望能從波伏瓦那裡得到答案,的確波伏瓦也無法回答。
波伏瓦掃了一眼菜單,但沒有興趣。
「選好了嗎?」加布里問,手裡拿著筆等著。
波伏瓦合上菜單,遞給加布里,「什麼也不要了,謝謝。」
「我也不要了,謝謝。」探長說。他把菜單遞迴去,看到克萊拉離開了露絲,向默娜的書店走去。
克萊拉擁抱著默娜,感覺到了她那明黃色長袍下厚厚的脂肪。
最後,兩個人分開了,默娜看著這位好友。
「怎麼回事?」
「我剛才在跟露絲說話——」
「噢,親愛的,」默娜再次擁抱了克萊拉,「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單獨跟露絲說話。太危險了。你不想一個人在她的腦袋裡閑逛吧?」
克萊拉笑了,「你決不會相信的,她幫了我。」
「怎麼會?」
「她指出了我的未來,如果我不夠小心的話。」
默娜笑了,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一直在想發生的事情——你朋友的被害。」
「她不是我的朋友。」
默娜點點頭,「我們辦個儀式怎麼樣?用來療傷的。」
「花園?」治療莉蓮似乎有些晚了,而且私下裡,克萊拉也在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希望她能復活。
「你的花園,還有其他任何需要療傷的東西。」默娜危言聳聽地看著克萊拉。
「我?在我家的花園裡發現自己憎恨的一個女人死了,你覺得會毀掉我?」
「也許已經在起破壞作用了。」默娜說,「我們可以做個煙熏儀式,除掉那些仍然逗留在你家花園裡的邪惡能量和想法。」
這聽起來很愚蠢,克萊拉知道,雖然說得那樣理直氣壯,就好像在發生過謀殺案的地方上空那一股煙能有什麼效果。但她們以前做過煙熏儀式,感覺那確實能讓人舒服,並得到安撫。克萊拉現在就需要這種感覺。
「太好了,」她說,「我這就給多米妮克打電話。」
「我來準備那些東西。」
克萊拉打完電話時,默娜已經從書店上面她居住的公寓里下來了。她拿著根扭曲的老樹枝,一些絲帶,還有個看起來像大雪茄似的東西。
「我想用煙熏掉嫉妒。」克萊拉指著那個雪茄一樣的東西說。
「給你。」默娜遞給克萊拉那根樹枝,「拿著這個。」
「這是什麼?樹枝?」
「不只是樹枝。這是根祈禱棍。」
「這麼說,我或許不應該用它把《渥太華之星》評論家的那些胡話打掉。」克萊拉邊說邊跟著默娜走出書店。
「應該吧。你也不要用它打自己哦。」
「為什麼說它是祈禱棍呢?」
「因為我說它是。」默娜回答。
多米妮克正沿著慕林大街走來,她們相互招了招手。
「等一下。」克萊拉拐了個彎去和露絲說話,老露絲還坐在長椅上,「我們要去後花園。想跟我們一起去嗎?」
露絲看了看手持棍子的克萊拉,又看到了默娜拿著用干鼠尾草和香根草做的大雪茄。
「你們不是要去做什麼褻聖的女巫儀式吧?」
「當然是了。」默娜在克萊拉背後說道。
「算上我一個。」露絲掙扎著站起來。
警察們都撤了,花園裡空蕩蕩的,甚至沒有一個人看守這曾經奪去一個生命的地方。黃色的「犯罪現場」警戒膠帶隨風飄舞著,圈出了一部分草地和一個冬青花壇。
「我一直認為這個花園是個罪過。」露絲說。
「你不得不承認,自從默娜開始幫忙,它就變得越來越漂亮了。」克萊拉說。
露絲轉向默娜,「這麼說你是干這個的。我還一直納悶呢,你原來是個園丁。」
「我會修理你的,」默娜說,「如果你是個有毒的廢物站。」
露絲大笑起來,「說得好。」
「這就是屍體被發現的地方?」多米妮克指著警戒圈問。
「不,這些警戒帶是克萊拉家花園設計的一部分。」露絲搶白道。
「混蛋。」默娜罵道。
「巫婆。」露絲回罵。
她們開始慢慢地喜歡對方了,克萊拉能看出來。
「你覺得我們應該越過這個嗎?」默娜問。她沒有料到會有那些警戒膠帶。
「不。」露絲說,用拐棍把警戒膠帶壓住,踏了過去,然後轉身對大家說,「來吧,水不深。」
「但也許會很熱。」克萊拉對多米妮克說。
「裡面還有隻鯊魚。」多米妮克打趣道。
三個女人加入了露絲的行列。如果說有人污染了現場,那隻能是露絲,而且破壞也許已經造成了。但是,她們要去凈化這個地方。
「我們該做些什麼呢?」多米妮克問道。克萊拉把祈禱棍插在莉蓮屍體被發現的花壇旁邊。
「我們要做個儀式,」默娜解釋道,「這叫作煙熏。我們把這個點著,」默娜舉起乾草,「然後舉著它圍著花園走。」
露絲盯著那個用乾草做的雪茄,「弗洛伊德對你們的儀式可能有些說法。」
「有的時候,煙熏棍就是一根煙熏棍而已。」克萊拉說。
「我們做這個幹什麼?」多米妮克問。顯然,她不知道鄰居們還會做這套把戲。
「為了趕走邪惡的靈魂。」默娜回答。這件事說得那麼可怕,聽起來似乎不太可能。但是默娜相信,非常相信。
多米妮克轉向露絲,「嗯,我懷疑你把事情搞砸了。」
沒有人說話,露絲卻大笑起來。聽到這笑聲,克萊拉想,也許變成露絲·薩多也不是什麼壞事。
「首先,我們圍成一個圈。」默娜說。於是大家圍攏起來。默娜點燃鼠尾草和香根草,從克萊拉走向多米妮克,再走到露絲身邊,讓帶有香味的煙飄到每個女人的身上。為了保護,為了安寧。
克萊拉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讓輕柔的煙環繞在她的身邊。默娜說,帶走所有的負能量。那些邪惡的靈魂,不管是身體裡面的還是外面的,吸走它們,為療傷留下空間。
然後她們沿著花園遊走,不僅圍繞著莉蓮死去的那個可怕地方,而且圍繞整個花園。她們輪流把煙送給樹木,送給汩汩流淌的貝拉河,送給玫瑰、牡丹和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