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芒·加馬什和讓·居伊·波伏瓦從B&B旅館的寬闊陽台上走下來。
天氣暖和,波伏瓦口渴了。
「喝點什麼嗎?」他向探長建議道,知道答案會是肯定的。但是加馬什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等幾分鐘,我得先做點事情。」兩人在土路上停下來。天氣幾乎從溫暖轉向炎熱了。村子綠地周圍的花壇里,一些白色鳶尾花已經完全開放,而另外一些,則幾乎爆炸開來,露出了黑色花蕊。
這在波伏瓦看來是一種證明。在每個鮮活的生命體內,不管它有多麼美麗,如果完全展開,裡面一定有黑色的東西。
「我覺得諾曼德和波萊特認識莉蓮·戴森這件事很有意思。」加馬什說。
「為什麼有意思?」波伏瓦問,「這難道不是你預料之中的嗎?畢竟他們都是一個群體的人。25年前在一起,幾個月之前也在一起。如果他們相互不認識那才怪呢。」
「沒錯。我覺得有意思的地方是,不管是弗朗索瓦·馬魯瓦還是安德烈·卡斯頓圭,都不承認認識她。如果馬魯瓦和卡斯頓圭不認識她的話,諾曼德和波萊特又怎麼會認識莉蓮呢?」
「也許他們不在同一個圈子裡走動?」波伏瓦推測道。
他們離開B&B旅館,向三松鎮外的小山走去。波伏瓦脫下了外衣,但加馬什還穿著。要讓他穿著襯衫到處走動,天氣僅僅是溫暖還不夠。
「魁北克美術界並沒有那麼多的圈子。」加馬什說,「畫商們也許並不是每個畫家的私人朋友,但他們肯定至少能意識到畫家們的存在。即便今天不是,至少20年前,當莉蓮還是個評論家的時候是這種情況。」
「這麼說他們在撒謊?」波伏瓦問。
「這正是我想弄明白的。我想讓你去專案室核查一下案件的進展情況,待會我們在小酒館見,」加馬什看了下手錶,「45分鐘之後吧。」
兩人分了手。波伏瓦等了一下,看著探長走上山,步履矯健。
他打算穿過村子的綠地返回專案室,但他注意那邊的長椅上坐了個人,於是放慢腳步,向右一拐,走過去坐下。
「你好,笨蛋。」
「好啊,你這個老酒鬼。」
露絲·薩多和波伏瓦肩並肩坐著。兩人之間放著一條陳麵包,波伏瓦揪下一塊,撕碎,向聚集在草地上的一群知更鳥扔去。
「你幹嗎呢?那是我的午餐。」
「我們都清楚你多少年沒嚼過午飯了。」波伏瓦搶白道。露絲咯咯地笑著。
「沒錯。不過你還是欠我一頓。」
「一會兒我請你喝啤酒。」
「那麼,哪股風又把你吹到三松鎮來了?」露絲扯下更多的麵包去喂鳥,或者說擲向鳥群。
「兇殺案。」
「哦,那個。」
「你昨晚見過她嗎?」波伏瓦把死者的照片遞給露絲。她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遞了回來。
「沒有。」
「派對怎麼樣啊?」
「你說燒烤派對?人太多,吵死了。」
「但酒是免費的哦。」波伏瓦說。
「是免費的?他媽的。原來我根本用不著偷偷摸摸的。不過,偷酒更好玩。」
「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嗎?沒有爭吵,沒有誰提高嗓門?喝了那麼多的酒,沒有人滋事?」
「喝酒?導致滋事?你從哪來的這個想法,笨蛋?」
「昨晚真的沒有任何異常的事情發生嗎?」
「反正我沒有看到。」露絲撕下一片麵包,扔向一隻肥肥的知更鳥,「很遺憾聽說你們分居了。你愛她嗎?」
「我妻子?」波伏瓦懷疑到底是什麼讓露絲想起這個問題。是關心還是根本就沒有個人隱私感?「我覺得——」
「不,不是你妻子。另外一個,那個長相平平的。」
波伏瓦感到心抽搐了一下,血液直湧上臉來。
「你喝醉了。」他說完抬起腳。
「而且還愛滋事,」她接過話,「但我是對的。我見到了你看她的眼神。我覺得我知道她是誰。你有麻煩了,年輕的波伏瓦先生。」
「你什麼也不知道。」
他走開了,努力不讓自己跑起來,努力讓自己慢慢地走,穩下步子來。左,右。左,右。
前方,他看到了那座橋,還有那邊的專案室。到那裡他就安全了。
但是年輕的波伏瓦先生開始意識到了什麼事情。
沒有什麼「安全」的地方了,再也沒有了。
「你讀過這個了嗎?」克萊拉問,將空啤酒杯放在桌子上,把《渥太華之星》報遞給默娜,「《星》報不喜歡我的畫展。」
「你在開玩笑吧。」默娜拿起報紙,大體瀏覽了一下。的確,她不得不承認,這不是一篇熱情洋溢的評論。
「他們怎麼說我的來著?」克萊拉坐在默娜安樂椅的扶手上,「就是這兒。」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報紙,「克萊拉·莫羅是一隻疲憊的老鸚鵡,模仿著真正的藝術家。」
默娜笑了起來。
「你覺得有趣?」克萊拉問。
「你還真把這篇評論當回事嗎?」
「為什麼不呢?如果我把那些表揚我的評論當回事,為什麼不把批評的也當回事呢?」
「但是看看那些,」默娜指著咖啡桌上那堆報紙,「《泰晤士報》、《紐約時報》、《義務報》,它們都承認你的藝術富有新意,令人激動,美妙絕倫。」
「我聽說《世界報》的評論家也在那裡,但是他根本就不屑於寫評論。」
默娜凝視著克萊拉,「我相信他會寫的,他也會同意大家的看法。你的畫展獲得了巨大成功。」
「她的畫作,雖然不錯,但是缺乏遠見,也沒有大膽創意。」克萊拉越過默娜的肩膀讀著,「他們可不認為這是個巨大成功。」
「老天,這只是《渥太華之星》的一家之言,」默娜說,「肯定會有人不喜歡的。感謝上帝,幸虧是他們。」
克萊拉看了看評論,笑了,「你是對的。」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有人告訴過你畫家都是傻瓜嗎?」
「我第一次聽說。」
窗外,默娜看到露絲正用大塊大塊的麵包扔向鳥兒們。山頂處,多米妮克·吉爾伯特騎著一匹像駝鹿一樣的老馬回到馬廄。在小酒館外面的露台上,加布里坐在一個顧客的桌旁,吃著甜點。
已經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在默娜看來,三松鎮就像人道主義社群,收容著那些受傷的人,不受歡迎的人。
這裡是庇護所。然而,很顯然,不是沒有謀殺的庇護所。
多米妮克·吉爾伯特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巴特卡普的尾巴。這總讓她想起《功夫小子》裡面的鏡頭。打上蠟,擦掉蠟。但現在用的不是麂皮,而是刷子。對象不是車,而是馬。
巴特卡普在馬廄的通道里,還沒有走進它的隔間。柴斯特看著這一切,踏著舞步,彷彿它的腦子裡有支墨西哥樂隊。馬卡羅尼在地里,它已經被主人梳理過了,但現在正在泥里打著滾。
多米妮克把那些結塊的干泥從大馬身上揉掉,看到那些結痂,傷疤,再也不能長出馬毛的一塊塊皮膚。傷痕那麼深。
然而,這匹體型高大的馬任她撫摸,任她梳理,任她騎。柴斯特和馬卡羅尼也一樣。如果說,有哪些動物贏得了反抗的權利,那就應該是它們。但是,它們選擇了做最溫柔的動物。
她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
「你已經把照片給我們看過了。」這是她的一位客人的聲音,多米妮克知道是哪一位,畫廊老闆安德烈·卡斯頓圭。大多數客人已經離開,但卡斯頓圭和馬魯瓦這兩位畫商留下了。
「我想讓你們再看一下。」
是加馬什探長,他又回來了。她正巧躲在巴特卡普的大屁股後面,從馬廄的盡頭向外面看去。她感覺有點不自在,遲疑著是否應該露面。他們站在陽光下,靠在柵欄上。很顯然,他們知道這裡不是什麼私密空間。另外,是她先來的。再說,她也想聽聽。
於是她沒有作聲,繼續梳理著巴特卡普,它真是好運氣。梳理的時間比以前要長得多,雖然對它的屁股額外關照的背後卻是擔憂。
「也許我們應該再看看。」這是弗朗索瓦·馬魯瓦的聲音。他聽起來很講道理,甚至很友好。
一時間沒有聲音。多米妮克看到加馬什遞給馬魯瓦和卡斯頓圭每人一張照片。兩人看完之後又交換了照片。
「你們說不認識這個女人。」加馬什說。他聽起來也很放鬆,好像在和朋友聊天。
但多米妮克沒有被迷惑。她不知道這兩個男人是否上了圈套。卡斯頓圭,也許會。不過她懷疑馬魯瓦沒那麼容易。
「我以為,」加馬什接著說,「你們也許會很驚訝,需要再看一眼。」
「我沒有——」卡斯頓圭剛開口,馬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