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透過書店的窗戶,默娜看到阿爾芒·加馬什和讓·居伊·波伏瓦沿著土路向村子走來。

她轉過身。木製書架上擺滿了新書舊書,室內鋪的是寬寬的松木地板。克萊拉坐在窗戶邊的沙發上,面對著壁爐。

她是幾分鐘之前到的,懷裡抱著那摞報紙,就像伊利斯島的移民抓著什麼破舊而珍貴的東西。

默娜懷疑克萊拉抱著的東西是否真的那麼重要。

沒有什麼幻覺。默娜很清楚這些報紙上的內容。那是人們在看過克萊拉個人畫展的預展後,發表的評價。

默娜知道的甚至更多。她知道這些被啤酒浸透的報紙上寫了些什麼。

那天早上她也起得很早,好不容易爬下床,跋涉到衛生間。沖了個淋浴,刷了牙,換上乾淨衣服。在新一天的晨光中,她鑽進車子開到了諾爾頓。

為了買報紙。她本可以從各大網站上下載,但克萊拉可能更想從報紙上讀到這些評論。默娜也是這樣。

她並不關心世界怎麼看克萊拉的藝術。默娜知道它們都是天才之作。

但她關心克萊拉。

現在,她的朋友像個面袋子一樣歪在了沙發上,她則坐在對面的扶手椅上。

「啤酒?」默娜問,指著那摞報紙。

「不,謝謝,」克萊拉笑道,「我已經喝夠了。」她指了指自己濕透的前胸。

「你一定是每個男人的夢想,」默娜大笑道,「終於有了完全用啤酒和羊角麵包做成的女人。」

「濕透了的夢想。」克萊拉同意道,微笑著。

「你讀了嗎?」

默娜不必再指那摞酒氣熏天的報紙,兩人都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還沒。一直障礙重重。」

「障礙?」默娜問。

「一具可惡的屍體,」克萊拉說,試圖控制住情緒,「天,默娜,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我本應該難過,為發生的一切感到傷心。我應該為可憐的莉蓮感到悲哀。但是你知道我一直想的是什麼嗎?我一直想著的唯一的事情?」

「她毀了你的大日子。」這是個陳述句。的確是這樣,她毀了她的大日子。當然得承認,莉蓮本人過得也不好。但這是後話。

克萊拉盯著默娜,等著她的譴責。

「我到底怎麼了?」

「你沒犯什麼錯。」默娜說,身體前傾,「我也會這麼想,每個人都會。我們可能只是不會承認而已。」她笑道,「如果是我躺在那裡——」但默娜沒有繼續說下去。克萊拉趕緊打斷她。

「不許你這麼想。」

克萊拉看起來真的很害怕,就好像這麼說一下就會讓事情更有可能發生,就好像不管她信哪個神靈,都會讓這件事發生。但是默娜知道,不管是克萊拉信的神,還是她信的神,都不會糊塗到這種程度,會需要或者注意如此荒謬的建議。

「如果是我的話,」默娜繼續說下去,「你會在意的。」

「哦,上帝,我會昏死過去的。」

「這些報紙不重要。」默娜說。

「是的,不重要。」

「如果是加布里或者彼得或者露絲……」

兩個女人都停了下來。說得可能有點太遠了。

「……不管怎麼說,」默娜繼續說道,「即便是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你也會在意的。」

克萊拉點點頭。

「但是莉蓮不是陌生人。」

「我希望她是。」克萊拉平靜地說,「我希望從來沒有遇見過她。」

「她是誰?」默娜問。她聽說過大概,但現在她想知道細節。

克萊拉告訴了她一切。關於年幼的莉蓮,十幾歲的莉蓮,二十幾歲的莉蓮。隨著敘說的時間的拉伸,克萊拉的聲音沉了下來,磨蹭著,越說越吃力。

最後她停了下來。默娜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她。

「她聽起來像是個憤怒的吸血鬼。」默娜最後說道。

「像什麼?」

「我自己就碰見過幾個。能把人血喝乾的人。我們都知道這種人。只要跟他們在一起,你就會不知不覺地慢慢被榨乾。」

克萊拉點點頭。她確實認識幾個這樣的人,儘管三松鎮沒有。連露絲都不是,她只能喝乾別人家的酒櫃。但是很奇怪,每次拜訪過這位瘋狂的老詩人之後,她總會感到精神抖擻,充滿活力。

但有其他的人從她身上吸走生命。

莉蓮是其中一個。

「其實並不總是那樣,」克萊拉說,想讓自己更公正一些,「她曾經是個朋友。」

「往往是這樣,」默娜點點頭,「煎鍋里的青蛙。」

克萊拉不知道到底應該如何回答。她們是否還在討論莉蓮,還是不知怎的話題轉到了什麼法國烹飪展上?

「你是說煎鍋里那憤怒的吸血鬼嗎?」克萊拉問。這句話她確信從未有人說過,或者至少她希望是這樣。

默娜大笑著,向後靠在扶手椅上,把腳抬起放在坐墊上。

「不,小東西。莉蓮是那個憤怒的吸血鬼,你則是那隻青蛙。」

「聽起來就好像是被退稿的格林童話,《青蛙和憤怒的吸血鬼》。」

兩個女人陷入沉思,想像著故事裡的插圖。

默娜最先回過神來。

「煎鍋里的青蛙是個心理學術語,是一種現象。」她說,「如果你把一隻青蛙放在噝噝作響的熱煎鍋里,它會如何呢?」

「跳出來?」克萊拉回答。

「跳出來。但如果你把青蛙放在煎鍋里,然後慢慢加熱,又會怎樣呢?」

克萊拉想了一下,「等鍋發燙的時候,它會跳出來?」

默娜搖搖頭,「不。」她把腳從坐墊上拿下來,身體再次前傾,神情嚴肅,「青蛙只會坐在那裡。鍋越來越熱,但它卻不動彈。它適應著,適應著,卻不離開。」

「總也不離開?」克萊拉靜靜地問。

「永不。它就待在那裡,直到死去。」

克萊拉長長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

「我見過有的病人長期受到身體或者精神上的虐待。兩人剛開始交往的時候,絕對沒有動粗或者辱罵。因為如果有,就不會有第二次約會。剛開始的時候都很溫柔,很和氣。另外一個人很吸引你。去相信他們,需要他們,然後他們就慢慢地變了。一點一點地慢慢加熱,直到你被困住。」

「但莉蓮並不是情人或丈夫,她只是個朋友。」

「朋友也可以虐待。友誼也會變化,變得不堪。」默娜說,「她利用你的感激,利用你的缺乏安全感,你對她的愛。但是你做的事她卻從未意料到。」

克萊拉等著。

「你自己站了起來。為了你的藝術,你離開了。她為此而恨你。」

「但是她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克萊拉問,「我已經20多年沒有見過她了。她為什麼要過來?她想要什麼?」

默娜搖搖頭,沒有說她懷疑什麼。莉蓮過來只有一個原因。

為了毀掉克萊拉的大日子。

她也做到了,只是沒有按照她計畫的方式而已。

當然,這又引起了另外一個問題:是誰謀划了這一切呢?

「我能跟你說件事嗎?」默娜問。

克萊拉做了個鬼臉,「我討厭人們這麼說。這意味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什麼事呢?」

「現代大師中出現了新希望。」

「我錯了,」克萊拉鬆了口氣,但很疑惑,「聽起來摸不著頭腦。這是一種新的遊戲嗎?我能玩嗎?或者,」克萊拉懷疑地看著默娜,「你是不是又抽上了?我知道他們說大麻並不是興奮劑,但是我仍然懷疑。」

「克萊拉·莫羅的藝術讓喧騰再次冷靜。」

「哦,不符合邏輯的推理,」克萊拉說,「就好像在和露絲說話,只不過沒有那些髒話而已。」

默娜笑了,「你知道我引用的是什麼嗎?」

「那些是引用的話?」克萊拉問。

默娜點了點頭,望著那摞濕報紙。克萊拉的視線追隨著她,然後瞪大了。默娜站起來,上樓,找到她買的報紙,乾淨而又乾爽。克萊拉伸出手去,但她的手顫抖得太厲害了,默娜不得不幫她找到相應的版面。

露絲的肖像畫,像聖母馬利亞一樣,在《紐約時報》藝術版的頭版刊登。圖片的上方只有一個詞,「升起」。畫的下面是標題《現代大師中出現了新希望》。

克萊拉放下這一張,抓起《泰晤士報》的藝術評論版。頭版是她在預展上的照片,下面是默娜剛引用的那句話:「克萊拉·莫羅的藝術讓喧騰再次冷靜。」

「他們為你而瘋狂,克萊拉。」默娜笑著,咧得嘴角都疼了。

克萊拉放下手中的報紙,望著默娜。

克萊拉站起來。升起,她想著,升起。

她擁抱了默娜。

彼得·莫羅坐在自己的畫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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