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加馬什探長撿起黃色警戒膠帶內側那摞報紙,遞給克萊拉。

「我敢肯定評論家們喜歡你的畫展。」他說。

「唉,你為什麼不當美術評論家,卻在這份瑣碎的職業上浪費時間呢?」克萊拉問。

「這是對生命的浪費,我同意。」探長說。

「嗯,」她低頭看著報紙,「估計不會再有什麼屍體出現了吧。我最好還是現在讀讀報吧。」

她向周圍看了一下。彼得已經進了屋,克萊拉想自己是不是也應該進去,獨自一人在安靜與平和中讀那些畫展評論。

不過,她沒有回屋。相反,她感謝了加馬什探長,向小酒館走去,把那摞沉甸甸的報紙抱在胸前。她看到奧利維耶正在露台上給客人們端上酒水。貝利沃先生坐在桌旁,邊飲葡萄酒邊讀著周末報,他藍白相間的太陽傘放在身旁。

實際上所有的桌旁都坐著人,村民們、朋友們在懶洋洋地享受著周日的早午餐。她一來,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她。

隨即大家又移開了視線。

她感到一股怒氣湧上來。不是因為這些人,而是生莉蓮的氣。莉蓮毀掉了克萊拉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天。沒有微笑,沒有招手,沒有對那場盛大慶祝儀式的評價,現在人們都在迴避她。克萊拉的勝利又一次被竊取,又是莉蓮。

她看了看雜貨商貝利沃先生,他馬上垂下目光。

克萊拉也是。

片刻後,等她抬起眼睛時,奧利維耶正站在她身邊,手裡托著兩隻玻璃杯。

「媽的。」她氣惱地罵道。

「香蒂啤酒。」他說,「薑汁啤酒和淡麥芽酒調配而成,按照你的口味。」

克萊拉看了看酒杯,又看著奧利維耶。一陣輕風拂起了他日漸稀疏的金髮。修長的身上即便系了圍裙,他也努力讓自己顯得精明而放鬆。但克萊拉還是記得那天晚上,當她跪在現代藝術博物館的走廊上時,兩人所交換的目光。

「你真夠快的。」她說。

「嗯。實際上這酒是給別人調的,但你來屬於特殊情況。」

「這麼明顯?」克萊拉笑著說。

「很難不明顯,尤其當一具屍體出現在你家花園裡。我知道的。」

「是的,」克萊拉說,「你的確知道。」

奧利維耶示意了一下草地上的椅子,兩個人走過去。克萊拉把那摞厚厚的報紙砰的一聲扔在椅子上,隨後自己也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她接過奧利維耶遞過來的香蒂啤酒。兩個人並排坐著,背對著小酒館,背對著人群,還有犯罪現場,背對著那些探尋的目光,還有迴避的目光。

「你還好嗎?」奧利維耶問。他幾乎都要問她是否還安好,但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我希望能夠回答你。如果活著的莉蓮出現在我家後花園,那是一場震驚。但死的莉蓮?難以想像。」

「她是誰?」

「很久以前的朋友,但已經不再是朋友了。我們鬧掰了。」

克萊拉沒接著說下去,奧利維耶也沒有再問。他們啜飲著啤酒,身後三棵高聳矗立的松樹灑下一片清涼,俯視著村莊。

「再次見到加馬什感覺怎樣?」克萊拉問。

奧利維耶停下來思考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看起來像大男孩一般,很年輕,遠不像38歲的年紀。「不是很舒服。你覺得他會注意到嗎?」

「我認為是可能的。」克萊拉說,捏了一下奧利維耶的手,「你還沒有寬恕他?」

「你能嗎?」

現在輪到克萊拉停下來思考了,倒不是思考答案;她有答案,只是在想是否應該說出來。

「我們寬恕了你。」她最後終於說道,希望語氣足夠溫和,足夠柔軟,希望這些話不會傷人;但她仍能感覺到奧利維耶繃緊了,後退了。倒不是身體上的反應,似乎有種感情上的退縮。

「是嗎?」他終於開口了,語氣也很溫柔。不是指責,更多是一種驚喜,就好像這是他每天悄悄問自己的話。

他真的被寬恕了嗎?

的確,他沒有謀殺赫米特。但是他背叛了赫米特,從對方那裡偷了東西,拿走了這個隱居老人給他的所有東西,甚至包括老人沒有給他的。

在後來的審訊中,所有的事實都浮出了水面,他看到了他們臉上的表情。

就好像他們突然盯著一個陌生人,他們中的一個怪物。

「什麼讓你以為我們沒有寬恕你?」克萊拉問道。

「嗯,比如說露絲。」

「噢,算了吧,」克萊拉笑著說,「她一直叫你白痴。」

「沒錯。但你知道現在她怎麼稱呼我嗎?」

「什麼?」她咧開嘴笑著。

「奧利維耶。」

克萊拉臉上的笑容漸漸逝去。

「你知道,」奧利維耶說,「我本以為監獄就是最糟糕的了。那些恥辱,那種恐慌。人的適應能力可真強,真是令人驚訝。那些記憶甚至現在就開始消退了。不,並沒有真正地消退,但它們現在更深地植入了我的腦海,而不是這裡。」他用手壓了壓胸口,「但你知道沒有消退的是什麼嗎?」

克萊拉搖搖頭,讓自己堅強些,「告訴我。」

她並不想聽奧利維耶要說的話。那些灼傷的記憶。一個男同性戀在監獄裡。一個好人,在監獄裡。他有瑕疵,上帝是知道的,可能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但他受到的懲罰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罪過。

克萊拉聽不得他在監獄時光中最有趣的那一部分,而現在,她卻得聽最糟糕的那一段。但是,他得說,克萊拉也得聽著。

「並不是審訊,甚至不是監獄那段。」奧利維耶望著她,黯然神傷,「你知道是什麼讓我心慌心痛,早上兩點醒來嗎?」

克萊拉等著,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就是在這裡。在我被釋放之後,與波伏瓦和加馬什一同從車裡走出來,踏過雪地,一直走到小酒館。這段路真長。」

克萊拉看著她的朋友,不是很理解。回到三松鎮的家裡怎麼會比被關在監獄裡更可怕呢?

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那是2月的一個周日下午,又是一個乾冷的冬日。她和默娜,還有露絲和彼得,還有村子裡的大多數人,都舒服地坐在小酒館裡,喝著牛奶咖啡,聊著天。那時她正在和默娜說話,注意到加布里突然一反常態地安靜下來,盯著窗外,她也看了過去。孩子們在水塘里滑冰,玩冰球遊戲,滑雪橇,打雪仗,搭城堡。她看到那輛熟悉的沃爾沃汽車沿著慕林大街緩緩地開進三松鎮,停在了公共綠地旁。三個裹著厚厚風雪大衣的男人鑽出了汽車。他們停下,然後慢慢地走了幾步,來到酒館門口。

加布里站起來,差點把咖啡杯碰翻。整個小酒館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追隨著加布里的視線。他們看到那三個人彷彿三棵松樹活了一般走過來。

克萊拉沒吭聲,等著奧利維耶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其實就是幾碼的距離,真的。」他最後開口道,「但小酒館看上去是那麼遠。寒冷刺骨,你能感覺到寒氣直接穿透衣服。我們的靴子踏在雪地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就好像踩在了什麼活物上,弄疼了它一樣。」

奧利維耶停下來,又一次眯起了眼睛。

「我能看到裡面的每個人。我能看到壁爐里燃燒著的圓木。我能看清窗玻璃上的霜。」

克萊拉通過他的眼睛,似乎也看到了那一切。

「我甚至沒有和加布里提起過,我不想傷害他,不想讓他誤解。我們走向小酒館,我幾乎走不動要停下來了,幾乎想請求他們把我帶到別的什麼地方,不管什麼地方。」

「為什麼?」克萊拉低聲問,幾近耳語。

「因為我很恐懼,比我人生經歷過的任何時刻都害怕,甚至比在監獄裡還害怕。」

「害怕什麼?」

奧利維耶又一次感受到寒風抽打在臉頰上,聽到靴子踏在雪地上發出的吱嘎聲響,透過豎框玻璃看到了溫暖的小酒館。他的朋友們和鄰居們在喝酒、聊天,談笑風生。壁爐里的火正旺。

安全而溫暖。

他們在裡面。他在外面,向里看著。

一扇門隔開了他和他所渴望的一切美好事物。

他幾乎恐懼地暈厥過去。如果他曾聽到自己的聲音,他確信自己曾向加馬什大嚷著,讓探長帶他回蒙特利爾,把他隨便扔在哪個破舊的小旅館裡。在那裡他或許不會被接受,但也不會被拒絕。

「我擔心你們不想讓我回來。我不再有歸屬感。」

奧利維耶嘆了口氣,低下頭,眼睛盯著地面,似乎要看清楚每片草葉。

「哦,天哪,奧利維耶,」克萊拉喊道,把酒杯放在報紙上,酒杯倒了,浸透了報紙,「永遠不會的。」

「你確信?」他扭頭盯著她的臉,要得到確認。

「絕對。我們真的已經把它放到一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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