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里和奧利維耶在午餐時間及時回到了小酒館。裡面擠滿了人,大家都在說話,兩個人一踏進門,屋裡立刻安靜下來。
「好了,」露絲打破了僵局,「都別裝了。」
就像大壩潰堤一樣,洪水般的問題洶湧瀉出。
「我們認識這個人嗎?」
「我聽說是住在溫泉旅館的人。」
「是個女人。」
「肯定是參加派對的哪個人。克萊拉認識她嗎?」
「是我們鎮上的人嗎?」
「是謀殺案嗎?」露絲問。
打破沉寂的是露絲,現在製造沉寂的又是她。大家都停止說話了,眼睛從老詩人的身上轉到酒館的兩個主人身上。
加布里看著奧利維耶。
「我們該怎麼說呢?」
奧利維耶聳聳肩,「加馬什沒說讓我們保密。」
「噢,去他媽的,」露絲搶話,「就告訴我們吧。再給我拿杯酒來,或者最好先給我拿杯酒,然後再給我們好好講講。」
大家又嘁嘁喳喳起來。奧利維耶舉起手,「好吧,好吧,我們把所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他的確這樣做了。
死者是個叫莉蓮·戴森的女人。大家先是沉寂了一下,然後小聲交換看法。不過沒有什麼尖叫,沒有誰突然暈厥,也沒有誰痛苦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誰都不認識她。
她是在莫羅夫婦的花園裡被發現的,奧利維耶證實。
她是被謀殺的。
之後是長長的停頓。
「這裡肯定有什麼事。」露絲自語道,頓了一下,「她是怎麼被害的?」
「脖子被擰斷了。」奧利維耶回答。
「這個莉蓮到底是誰?」人群後面有人問。
「克萊拉好像認識她。」奧利維耶說,「但我從來沒聽她提起過這個人。」
他看了看加布里,後者也搖搖頭。
這時他發現有人悄悄地溜了進來,安靜地站在門口。
伊莎貝爾·拉科斯特一直在觀察著,她是加馬什探長派來的。他知道這兩個人會把知道的一切都宣揚出去。探長想知道,酒館裡是否能有哪個人在聽到消息後,會自我暴露。
「跟我說吧。」加馬什說。
他坐在椅子里身體前傾,胳膊肘放在膝蓋上,兩隻手輕輕地搭在一起。這是一個新姿勢,但卻是必要的姿勢。
在他身邊,波伏瓦警官打開筆記本,拿出筆。
克萊拉身體深陷在椅子里,兩手抓住溫暖的寬大扶手,就好像要支撐住自己。不過,她並沒有俯身向前,而是向後仰著。
克萊拉的思緒回到了幾十年前,離開了家,離開了三松鎮,回到了蒙特利爾,回到了美術學院,回到了課堂上,還有那些學生畫展。克萊拉的記憶從大學回到了高中,然後是小學,最後是幼兒園。
回憶停止,停在鄰家那個閃亮紅色頭髮的小女孩面前。
莉蓮·戴森。
「莉蓮是和我一起長大的最好的朋友。」克萊拉說,「她就住在我家隔壁,比我大兩個月。我們親密無間,性格卻截然相反。她發育得早,長得高,我卻不是。她在學校聰明顯眼,我就遲鈍一些。我有些事情能做得很好,但是在教室里不怎麼說話。因為我容易緊張。剛開始孩子們都欺負我,而莉蓮總是保護我。沒有人敢惹莉蓮,她是個厲害角色。」
克萊拉微笑著回憶起莉蓮。莉蓮橘紅色的頭髮閃閃發光,瞪著那幫欺負克萊拉的女孩們。克萊拉站在莉蓮身後。她希望能夠肩並肩地站在朋友身邊,但是沒有勇氣,那時還沒有。
莉蓮是她唯一的好夥伴。
珍貴的朋友。
莉蓮是可愛的那個,克萊拉是可笑的那個。
她們志趣相投,比姐妹還要親。她們用漂亮的信紙書信往來,說自己是對方永遠的朋友。她們甚至有自己的密碼和一套語言。她們挑破手指,莊重地把血液混合在一起,宣布成為姐妹。
她們喜歡同樣的男明星。當「灣市狂飆者」樂隊解散時,當《哈迪男孩》停播時,她們親吻著海報,放聲大哭。
所有這些,她都告訴了加馬什和波伏瓦。
「然後發生了什麼?」探長輕聲問。
「你怎麼知道發生了一些事情?」
「因為你沒有認出她來。」
克萊拉搖搖頭。發生了什麼?怎麼解釋呢?
「莉蓮是我最好的朋友。」克萊拉重複道,就好像需要再次親耳聽到自己承認,「她拯救了我的童年。如果沒有她,我會過得很悲慘。我現在還搞不清楚她為什麼選擇我做她的朋友。她挑誰都行。人人都願意當莉蓮的朋友。至少,開始是這樣。」
男人們等著她繼續說下去。正午的太陽直射著他們,令人越來越不舒服,但他們仍耐心地等待著。
「然而做莉蓮的朋友是有代價的,」克萊拉終於說道,「她創造了一個美妙的世界,有趣,安全,但她必須是對的,而且她得事事佔先。這就是代價。開始我沒覺得有什麼。她制定規則,我跟著遵守。反正我在學校混得挺慘,所以這對我來說不是問題,似乎從來不是問題。」
克萊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
「但是後來,似乎開始出現問題。上高中時,事情有了變化。我開始沒有注意到,但是後來,比如說我周六晚上給莉蓮打電話,問她願不願意出去玩,看場電影什麼的,她就說會給我回電話。但她沒回。等我再給她打電話時,她已經和別人出去了。」
克萊拉看著三個男人。她能看出來,雖然他們聽懂了她的話,但他們不一定能體會到裡面的情緒,尤其是第一次的時候,那種被拋棄的感覺。
這事聽起來那麼小,那麼無關緊要,但這是第一次裂痕。
當時克萊拉並沒有意識到,只是以為也許莉蓮忘了。況且,莉蓮也有權利和別的朋友一起出去。
然後,有個周末,克萊拉也準備和一個新朋友出去玩。
結果莉蓮勃然大怒。
「過了好幾個月她才寬恕我。」
她看到了波伏瓦臉上的表情,一種厭惡的表情。是因為莉蓮如此對待她?還是因為她如此懦弱地承受?怎麼向他解釋呢?她又怎麼向自己解釋呢?
在那時這看起來很正常。她愛莉蓮,莉蓮也愛她。莉蓮保護她免受欺負。她從未傷害過克萊拉,至少未曾有意傷害。
要說有什麼不和,那也是因為克萊拉的過錯。
最終兩人冰釋前嫌,莉蓮和克萊拉再次成為最好的朋友。克萊拉再次回到了莉蓮的庇護之下。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懷疑?」加馬什問。
「懷疑什麼?」
「莉蓮不是你的朋友。」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話被人說出來,說得如此清晰,如此簡單。她們的關係似乎一直很複雜。克萊拉笨手笨腳,會把她們的友誼搞砸。莉蓮強壯,自立,總是寬恕她,收拾殘局。
直到,有一天。
「那是高中快畢業的時候。大多數女孩關係破裂,或者因為男孩,或者因為小團體,或者僅僅是誤會,而使彼此的情感受到傷害。老師和家長們以為教室和走廊里都是學生,但實際不是,那裡充滿了感情,相互碰撞的感情,相互傷害著,非常可怕。」
克萊拉的胳膊從沙發椅上挪開,它們被陽光烤的很熱。現在她交叉著雙手撫在腹部。
「我和莉蓮一切都還好,也沒有什麼大的起伏。然後有一天,在美術課上,我最喜歡的老師表揚了我的一幅畫。這是我唯一擅長的課程,也是我唯一真正在意的課程,雖然我的英語和歷史也還不錯。但是美術是我的最愛,它也是莉蓮的最愛。我們的思想相互碰撞。現在我感覺我們真的是彼此的繆斯,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個詞。我甚至還記得老師誇獎我的那幅畫:一把椅子,上面停著一隻小鳥。」
克萊拉高興地把頭扭向莉蓮,急切地希望與她對視。那是一種小小的恭維,小小的勝利。她希望能夠與唯一懂得她的人分享。
她這麼做了。但是,但是,就在莉蓮臉上浮出微笑的剎那間,克萊拉看到了別的什麼——一種戒備。
然後才是表示支持的愉快笑容。那種戒備轉瞬即逝,幾乎讓克萊拉確信,是因為自己缺乏安全感才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這當然,又是她的錯。
但現在回想起來,克萊拉知道那裂痕又加寬了。一些裂縫讓光線照射進來,一些則將黑暗泄露出去。
這裂縫讓她得以窺探了莉蓮的內心,但那並不美好。
「我們一起上了美術學院,合住在一起。那時候我已經學會了不管我的作品得到什麼樣的表揚,我都要保持低調,並且不斷地告訴莉蓮她的作品有多棒。的確也是這樣。當然,像我們所有作品一樣,她的作品也在不斷進步。我們在嘗試,至少,我在嘗試。我甚至覺得這就是美術學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