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克萊拉早早地起床了。她穿上橡膠靴,睡衣外披上一件毛衣,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在後花園的一把戶外沙發椅上坐下。

酒席承辦商已經把花園清掃乾淨了,這裡現在絲毫看不出昨晚大型燒烤和舞會的痕迹。

她閉上雙眼,感受著初夏的陽光灑在仰起的臉上。她聽到鳥鳴聲,還聽到貝拉河從花園後面嘩嘩流過的聲音。牡丹花上,黃蜂忙著爬進爬出,迷失了方向,嗡嗡地叫著。

克萊拉手裡握著溫熱的杯子,聞著咖啡香,還有剛剛割過的青草的清香。丁香花,牡丹,還有初綻的芬芳玫瑰。

這就是克萊拉從小就居住的村子。薄薄的木門通往她的卧室。門外,她的父母在爭吵。兄弟們不理她。電話響了,但不是找她的。人們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別人身上。他們比她好看,或者更有趣。人們交談著,對她視而不見;或者直接打斷她,就好像她沒在說話。

但是,當她還是個孩子時,克萊拉總是閉上眼睛,把床單拉起來罩住腦袋,她能看到山谷里一座美麗的小村莊。那裡有森林、鮮花,還有善良的人們。

在那裡,笨拙是一種美德。

從記事起,她一直想要一種東西,甚至比個人畫展還令人渴望。不是財富,不是權力,甚至不是愛。

克萊拉·莫羅想要歸屬。而現在,將近50歲時,她做到了。

這場畫展是個錯誤嗎?辦了這場畫展,她是否將自己與他人隔離開來?

她坐在那裡,昨晚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她的朋友們,其他的畫家們。還有奧利維耶與她目光對視,然後肯定地向她點點頭。與安德烈·卡斯頓圭等畫商見面時的激動。館長那快樂的臉龐。回到村子後的燒烤派對。食物、酒水,還有那些焰火、樂隊、舞蹈和笑聲。

解脫。

但是現在,大白天里,那種焦慮又回來了。並不是狂風暴雨,卻像是遮蔽了陽光的薄霧。

克萊拉知道為什麼。

彼得和奧利維耶去買報紙了。他們將帶回她等了一輩子想要閱讀的文字。評論。評論家們的文字。

妙極了。有遠見。傑作。

枯燥乏味。缺乏創意。毫無新鮮感。

到底會是哪種呢?

克萊拉坐在那裡,啜飲著咖啡,努力讓自己不去想,努力不去注意那拉長的影子,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爬到腳下。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克萊拉在椅子里抽搐了一下,像是從夢中醒來。

「我們回家——啰。」彼得哼著歌。

她聽到腳步聲從房子的另一側傳來。她站起身,準備迎接彼得和奧利維耶。但這兩個人卻沒有向她走來,他們站住了,好像突然變成了花園裡的雕塑。

他們沒有看她,而是在盯著一個花壇。

「怎麼了?」克萊拉問,加速向他們走去,發現他們的表情不對勁,「發生什麼了?」

彼得轉過身,手上的報紙掉在草地上,不讓她靠近。

「叫警察來!」奧利維耶喊道,前挪了一下,向花壇望去。那裡種著多年生的牡丹、荷包花和罌粟花。

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加馬什探長直起身來,嘆了口氣。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謀殺。

他腳下的女人脖子被擰斷了。如果她躺在一段樓梯下的話,他也許會認為是事故;但是現在,她仰面躺在花壇邊柔軟的草地上。

女人眼睛睜著,直直地盯著上午的太陽。

加馬什甚至覺得她該眨下眼。

他望了望這令人心曠神怡的花園。他太熟悉這裡了,有多少次,他站在這裡,和彼得、克萊拉還有其他朋友在一起,手持啤酒杯,伴著燒烤的炭火,東西南北地閑聊。

但今天不是。

彼得和克萊拉,奧利維耶和加布里,都站在河邊,看著。在加馬什和他們之間,是黃色警戒膠帶,是分界線。一邊是調查者,另一邊是被調查對象。

「白人女性。」驗屍官哈里斯醫生說。她蹲在被害者身邊,探員伊莎貝爾·拉科斯特也蹲在一邊。波伏瓦正在指揮魁北克警察局犯罪現場小組的工作。警員們有條不紊地檢查現場,收集線索,拍照,認真地做著一切細節工作。

「中年。」法醫冷靜、肯定地繼續說道。

加馬什仔細聽著,信息一點點展現在面前。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事實的力量,但他也知道,幾乎沒有哪個兇手在事實中就能輕易現身。

「金黃色染髮,灰色髮根剛剛長出來。略微超重。無名指沒戴戒指。」

事實是必要的。它們指出了方向,並且幫助人們構建思考網路。但是對兇手追蹤靠的不僅僅是事實,還得靠感覺。是一些惡意的情緒把一個人變成了兇手。

「脖子在第二脊椎處被擰斷。」

加馬什探長邊聽邊看。熟悉的流程,但依然可怕。

一個人的生命被另外一個人奪去,這從來都讓他震驚。即便是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負責魁北克警察局的刑事偵破,在經歷了那麼多的兇殺案,遇到了那麼多的兇手之後。

他仍然驚嘆於一個人奪去他人的生命。

彼得·莫羅盯著那雙從花壇後伸出的紅色鞋子。它們穿在那死去的女人的腳上。那具屍體,此時正躺在他家的草坪上。他現在看不到屍體,因為它被高高的花叢遮住了;但是他能看到那雙腳。他移開視線,試圖轉移注意力。加馬什和一幹警員們正彎腰曲身,低聲說著話,好像在一起祈禱著什麼。

彼得注意到,加馬什從來不做筆記。他傾聽著,尊重地點點頭,不時問幾個問題,若有所思。他把做筆記的事留給了別人。這次,是探員拉科斯特。

彼得努力移開視線,去欣賞花園的美麗。

但是他的眼睛不時地被拽回,回到花園裡的那具屍體身上。

正當彼得盯著屍體的時候,加馬什探長突然一個急轉身,看著他。彼得隨即本能地垂下眼睛,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他馬上後悔了,於是又抬起頭。但是此時探長已經不再盯著他的眼睛,實際上,探長走向他們。

彼得考慮要不要走開,以一種比較自然的方式,彷彿他聽到貝拉河另一側的森林裡有隻鹿在奔跑。

他挪了下腳,又停下了。

他不需要躲避,他告訴自己。他沒做錯什麼。看著那些警員當然是很自然的事情。

難道不是嗎?

但是平日很自信的彼得·莫羅,此時卻感覺腳下的地面搖晃起來。他不知道怎樣做才能顯得自然,不知道如何放置自己的雙手,不知道眼睛該看向哪裡。他甚至感覺不到身邊妻子的存在。

「克萊拉。」加馬什探長打招呼,向克萊拉伸出手,然後吻了吻她的雙頰。如果其他警員很奇怪探長怎麼會吻嫌疑人,他們也沒表露出來。很顯然,加馬什也沒有在意。

他走到人群中間,與他們逐一握手,最後來到奧利維耶身邊,很顯然是想讓對方看到自己過來。加馬什伸出手,每個人都在注意看。那一刻人們似乎忘記了那具屍體。

奧利維耶沒有遲疑,握了握加馬什的手,但是沒有和他對視。

加馬什探長沖大家微笑了一下,幾乎略帶歉意,好像那具屍體是他的過錯。難道可怕的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嗎?彼得想。沒有雷聲,沒有尖叫,沒有警笛,卻是個微笑?可怕的事情已經到來,卻在優雅的舉止和文明的包裹下。

但是那可怕的東西已經來過,又走了,留下了一具屍體。

「你好嗎?」加馬什問,目光又回到克萊拉身上。

這並不是隨口一問,他看起來真心關切。

彼得感覺放鬆下來,彷彿這具屍體終於從他的肩膀上卸下,交給了這個健壯的人。

克萊拉搖搖頭,「很震驚。」她瞟了一眼身後,「她是誰?」

「你不認識?」

他的目光從克萊拉身上轉向彼得,然後轉向加布里,最後是奧利維耶,每個人都搖搖頭。

「她不是派對上的客人?」

「應該是吧?」克萊拉說,「但是我沒有邀請她。」

「她是誰?」加布里問。

「你們剛才看到她了嗎?」加馬什繼續問,並沒準備回答他的問題。

他們點點頭。

「我給警察局打了電話後就回到花園,想去看看。」克萊拉說。

「為什麼?」

「我得知道我是否認識她,看她是不是哪個朋友或者鄰居。」

「不是。」加布里說,「我當時正在我們的B&B旅館給客人們準備早餐,奧利維耶打電話來告訴我出事了。」

「然後你就過來了?」加馬什問。

「難道你不會嗎?」大塊頭男人反問。

「我是刑事偵探。」加馬什說,「我無論如何也得過來,你則不必。」

「我是個愛管閑事的傢伙。」加布里回答,「我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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