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真是太棒了,你認為如何?」

加馬什轉過身,注意到身邊有位年長於他的男士,看起來頗有身份。

「的確。」探長點點頭。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觀賞著面前這幅畫。四周滿是嘈雜聲,人們高談闊論,說笑著,老朋友敘舊,新朋友結交。

但這兩個人卻似乎有著自己獨立的安靜空間。

巧合的是,他們面前牆上掛著的正是克萊拉·莫羅個人畫展的主畫作。她的作品懸掛在現代藝術博物館主畫廊四周的白牆上,大多數是人物肖像畫。有些畫彼此緊挨著,好像小小的聚會;有的則孤零零地單獨掛著,比如這一幅。

這是所有肖像畫中最樸素的一幅,掛在最寬敞的牆面上。

沒有競爭,也沒有其他畫作的陪伴,就像一個島國,自成一派。

獨霸一方。

「你看到這幅畫是什麼感覺?」男士問道,敏銳的目光盯著加馬什。

探長笑了笑,「其實,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們和莫羅一家是朋友。她第一次從畫室中拿出這幅畫時,我就在現場。」

「幸運兒啊。」

加馬什抿了一口杯中品質極好的紅酒,點頭同意。幸運兒。

「弗朗索瓦·馬魯瓦。」年長者伸出手自我介紹。

「阿爾芒·加馬什。」

聽到這話,年長者更仔細地端詳探長,點點頭。

「真遺憾,我早就應該認出你來才對,探長先生。」

「哪裡哪裡,我更希望人們認不出我。」加馬什微笑道,「你是畫家?」

實際上,他看起來更像個銀行家。也許是藝術品收藏者?他們屬於藝術鏈條的另外一端。他應該七旬有餘了,加馬什猜測。他看起來生活優越,定製的西服,絲綢領帶,身上隱約散發著昂貴的古龍香水的味道。他有些禿頂,頭髮精心修剪過,鬍鬚也颳得很乾凈,藍色的眼睛顯出睿智。所有這一切,都被加馬什探長迅速而本能地注意到了。弗朗索瓦·馬魯瓦看起來既精力充沛又從容鎮定。在這樣充滿人為營造的氛圍中,他顯得遊刃有餘。

加馬什環顧展廳,滿屋的男男女女們穿梭往來,有的在交談,有的吃著水果和點心,有的則呷著葡萄酒。兩條長椅擺放在展廳中央,卻沒有一個人坐在上面。他看到蕾娜·瑪麗在展廳另一頭與一個女人交談,還看到了安妮。戴維已經到了,正脫掉外套,走到安妮身邊。加馬什繼續掃視著,直到看見加布里和奧利維耶,兩人並肩站著。他想自己是否應該過去和奧利維耶說說話。

說什麼呢?再次道歉?

也許蕾娜·瑪麗是對的?他需要被寬恕嗎?或者贖罪?他希望自己所犯的錯誤從個人檔案中清除嗎?那個他天天深藏於心、不斷寫入新內容的個人檔案。

賬本。

他希望那個錯誤消失?

事實上,沒有奧利維耶的寬恕他照樣可以過得很好。

但再次看到奧利維耶,他卻感到一絲顫抖,懷疑自己究竟是否需要對方的寬恕。他也想知道奧利維耶是否願意寬恕他。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站在一邊的男士身上。

加馬什一直以來覺得有趣的是,儘管優秀的藝術作品能夠反映人性、自然、人類或者其他別的什麼,畫廊本身卻經常是冷漠而嚴肅的,既不吸引人,也不自然。

然而,弗朗索瓦·馬魯瓦在這裡卻很舒服,大理石和尖銳的畫框邊角似乎是他的天然棲居地。

「不,」馬魯瓦回答加馬什的問題,「我不是畫家。」他笑了起來,「很遺憾,我沒有創造力。與大多數同行一樣,我像毛頭愣小子一樣涉足藝術,結果發現自己極度缺乏天分,缺乏得出奇。很令人震驚,真的。」

加馬什笑起來,「那麼你怎麼來了這裡?」

加馬什知道,這是克萊拉大型公開畫展前夜的私人雞尾酒會。只有少數人才能被邀請參加預展,尤其是在這著名的現代藝術博物館。有錢的,有勢的,畫家的朋友和家人,還有畫家本人,如果按照順序排的話。

在預展中不要指望畫家能怎麼樣。只要他們穿著衣服,神志清醒,館長們就大可放心了。加馬什看了眼克萊拉,她神情緊張,衣服凌亂。裙子有點歪,襯衫的領子向上揪著,好像她剛剛伸手去撓後背上夠不著的一個地方。

「我是畫商。」男士遞出名片,加馬什接了過來。奶油色背景,簡潔的壓印浮凸黑色字體,上面只有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再沒有別的信息。紙張厚實,紋理清晰,是質量上乘的名片。毫無疑問,很適於高端業務。

「你了解克萊拉的作品?」加馬什問道,一邊把名片塞入胸前口袋。

「一點也不了解。但我與現代藝術博物館的館長是朋友,她塞給我一些宣傳冊。我真的非常驚訝,上面介紹說莫羅夫人一直住在魁北克,已經快50歲了,卻似乎沒有人知道她。她簡直就是從天而降啊。」

「她來自三松鎮。」加馬什說,看到對方茫然的目光,他又解釋道,「是南面的一個小村子,在佛蒙特的邊界地帶,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地方。」

「也很少有人知道她。一位無名藝術家出自無名小鎮,卻……」

弗朗索瓦·馬魯瓦張開雙臂,姿勢優雅而又富有說服力,示意著周圍這一切。

兩人都後退一步,仔細打量著面前的這幅肖像畫。畫面上是一個老婦人的頭部和瘦得皮包骨頭的肩膀。青筋暴露、患有關節炎的手放在喉部,緊緊地抓著一條粗糙的藍色披肩。披肩滑脫,露出了肌腱和直至鎖骨的皮膚。

但是虜獲了兩個人視線的,是她的臉。

她直視著他們,直視著眼前的人群,觥籌交錯,交談熱烈,一片歡騰。

她是憤怒的,憤怒中夾雜著蔑視。她痛恨所見所聞的一切,周圍的歡樂,笑聲。痛恨把她拋在身後的這個世界。讓她獨自留在牆上吧,去看,去觀察,而永遠不會融入人群。

就像普羅米修斯,這是一個被無止境折磨的偉大靈魂,心酸而卑微。

加馬什聽到身邊的男士倒抽了一口氣,知道發生了什麼。畫商弗朗索瓦·馬魯瓦看懂了這幅畫。不是那明顯的憤怒,那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而是更複雜更微妙的東西。馬魯瓦看出來了,看出了克萊拉真正創造出來的東西。

「好傢夥,」弗朗索瓦·馬魯瓦嘆道,「天啊!」

他將視線從畫作移到加馬什身上。

展廳的另一頭,克萊拉點頭微笑著,實際上什麼也沒聽進去。

她耳邊喧聲如潮,眼前紛擾繚亂;她雙手發麻。就要失去知覺了。

深吸氣,她不斷地對自己說,深呼氣。

彼得遞給她一杯酒,好友默娜遞給她一盤點心,但克萊拉顫抖得厲害,她不得不把兩樣東西都推了回去。

她努力讓自己不要顯得痴狂。身上的新套裝讓她發癢,她感覺自己看起來像個會計。

她在蒙特利爾的丹尼斯大街上那家時裝店買這套衣服的時候,想要的並不是這副模樣。她想換個風格,不同於平日穿的那些肥大裙子的風格。這風格應該利落而時尚,簡約而協調。

商店裡,當她對著鏡子里笑容可掬的售貨員,微笑著告訴她即將到來的個人畫展時,她看起來就是自己想要的那副形象。畫展的事她告訴了每個人,計程車司機,侍者,公交車上坐在她身邊的小孩,雖然他耳朵里塞著耳機在聽音樂根本聽不到她說什麼。克萊拉不在乎,反正告訴他就是了。

現在,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那天早上,坐在三松鎮自家的花園裡,她想像了與現在完全不同的一幅畫面。她想像著自己穿過走廊盡頭那兩扇巨大的磨砂玻璃門,被人們的歡呼聲包圍。穿著新套裝的她瀟洒極了,整個藝術界都會震驚。評論家和藝術博物館的館長們都會擁過來,急切地想和她搭茬,使盡渾身解數恭維她,極力找出合適的詞語來描述她的畫作。

令人震撼。美輪美奐。熠熠生輝。巧奪天工。

傑作傑作,每一幅都是。

那天早上在安靜的花園裡,克萊拉閉上眼睛,仰面朝向初升的太陽,微笑著。

夢想終於成真了。

根本不認識的人也會傾聽她的每一句話,有些甚至還會做筆記。他們會請教她,會全神貫注地傾聽她的想法,她的哲學,她對藝術世界的洞察,她對藝術未來走向及其過去的解讀。

她會被尊敬,被仰慕。她聰明而漂亮,優雅的女士們會向她打探從哪裡買的套裝。她會掀起一場運動,一股潮流。

可是,現在她卻感覺自己像是婚禮上妝容凌亂的新娘,要瘋掉了。展廳里的客人們根本沒注意她,眼裡只有食物和酒水。沒有人爭相去搶她扔出去的花束,也沒有人陪她走過紅地毯,或者請她跳舞。她看起來只像個會計。

她撓了撓屁股,頭髮里抹進了乳酪,然後看了下手錶。

天哪,還有一個小時。

哦,不,不,不。克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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