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不,不。克萊拉·莫羅走向那些緊閉的門時,心裡不停地喊道。
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她能看到許多身影如幽靈般前後移動著。出現,繼而消失。雖然扭曲,但仍是人形。
死者依舊躺在地上呻吟。
這句話在她耳邊已經縈繞一整天了,出現,消失,周而復始。應該是來自一首詩,但她想不起全文。零散的詩句時而浮出水面,時而又沉下去。她怎麼也回憶不起詩的主體部分了。
其餘的詩句是什麼呢?這似乎很重要。哦,不,不,不。
在長長的走廊盡頭,模糊的身影像雲又像霧。就在那裡,但又好似是透明的。轉瞬即逝。轉瞬即逝。
她希望自己能做到。
這就是了。旅途的終點。她和丈夫彼得從魁北克的一個小村莊驅車來到蒙特利爾現代藝術博物館,這個他們熟悉的地方。太熟悉了。他們曾多少次來到這裡驚羨其新展品?是來支持哪位朋友還是哪位同行?或者只為了在某個工作日,當其他人都在忙於工作時,他們卻能夠安靜地坐在整潔的畫廊里沉浸於藝術之中?
藝術就是他們的工作。非但如此。它必須是。否則,為什麼要忍受這麼多年的孤獨甚至失敗?為什麼要承受藝術世界那令人困惑甚至茫然的寂寞?
在位於偏遠小村莊的小小畫室里,她和彼得每天都在工作,恬靜地過著小日子。雖然幸福,但他們仍渴望更多。
沿著這條長長的白色大理石走廊,克萊拉又走了幾步。
這就是「更多」。穿過那些門就可以走到她一輩子努力的終點。
她小時候的第一個夢,還有那天早上做的最後一個夢——這幾乎已經是50年之後了,就在這白色大理石走廊的盡頭。
他們倆都以為彼得會第一個穿過那些門。作為藝術家,他遠更成功,對生活有著細緻入微的觀察。自然世界在他的犀利目光下變得扭曲而抽象,難以辨識。彼得取材自然,創造出非自然的藝術品。
人們恰恰吃這一套。感謝上帝。正因為此,桌上才能擺有食物,而三松鎮那些不停地圍繞他們小房子轉悠的狼群才能被擋在門外。感謝彼得和他的藝術。
他輕快地走在她前面,克萊拉瞥見了他英俊臉龐上的一絲笑容。她知道,第一次見到他倆的人,絕不會想到她是他的妻子。他們想像他的妻子應該是一位身材苗條的經理,優雅地手持一杯白葡萄酒。這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這位有著銀灰色頭髮、一身貴族氣質的傑出藝術家絕不可能選擇這樣一個女人——粗糙的手裡拿著一杯啤酒。捲曲的頭髮上沾著顏料。畫室里擺滿了用廢舊拖拉機零件製作的雕塑,還有長著翅膀的捲心菜等畫作。
不。彼得·莫羅絕不會選擇她。那有點太不符合常理了。
可是,他這樣做了。
而她,也選擇了他。
如果不是感覺噁心到想要嘔吐,克萊拉應該微笑才對。
哦,不,不,不。她心裡喊道。她看著彼得果斷地走向一扇緊閉的門,裡面的藝術幽靈們在等著對她做出評判。
克萊拉的手又涼又麻,在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的推動下,她慢慢向前挪步,混雜著興奮與恐懼。她多麼想沖向那些門,一把推開它們,喊道:「我來了!」
但是,她最想做的還是轉身逃掉,從這條充滿了藝術氣息而又燈火通明的大理石走廊倉皇逃離,承認自己犯了個錯誤。起初,當被問及是否願意在藝術博物館舉辦個人畫展時,她給出了錯誤的回答;當被問及是否希望實現自己的夢想時,她給出了錯誤的回答。她說是,結果她現在就站在了這裡。
肯定有人撒了謊。至少沒有說出全部真相。在她的夢中,她唯一的夢中,從小時候起就一遍又一遍出現的夢境中,她的確是在現代藝術博物館辦了個人畫展。她沿著這條走廊走去,身姿婀娜,鎮定從容,詼諧風趣。
走向那充滿掌聲和鮮花的世界。
沒有恐懼。沒有噁心。沒有怪獸躲在磨砂玻璃門後面等著吞噬她,分解她,貶低她及其作品。
肯定有人撒了謊。沒有說出還有別的什麼在等著她。
失敗。
哦,不,不,不,克萊拉心裡喊道,死者依舊躺在地上呻吟。
這首詩其餘的內容是什麼?她為何想不起來?
現在,距離旅途終點還有幾英尺的時候,她想做的一切就是逃回三松鎮的家裡,推開那扇木柵門,沿著兩側開滿蘋果花的小路飛奔,把前門砰的一聲關上,然後反鎖上門,身體倚在上面,把整個世界關在門外。
現在,太晚了,她知道誰向她撒了謊。
她自己。
克萊拉的心臟在肋骨邊怦怦跳動,就好像關在籠子里的動物受了驚,不顧一切地想要逃走。她意識到自己正屏住呼吸,懷疑到底屏了多久。為了補償自己,她開始急促地呼吸。
彼得在說話,但是他的聲音縹緲而遙遠。她腦中的尖叫聲和胸口的心跳聲淹沒了他的聲音。
還有那些門後的喧囂,當他們愈走愈近的時候。
「會很有趣的。」彼得說,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
克萊拉鬆開手,手提包吧嗒一聲落在地板上。不過包里幾乎是空的,只有一管口香糖,還有祖母送她的第一套幼兒畫具里的小畫刷。
克萊拉跪下去,假裝去撿那些看不到的東西。她低下頭,儘力屏住呼吸,懷疑自己馬上就要暈倒了。
「深吸氣,」她聽到,「深呼出。」
克萊拉把視線從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移開,看到對面蹲伏著一個男人。
不是彼得。
她看到的,是三松鎮的朋友和鄰居,奧利維耶·布呂萊。他在她身旁跪下,注視著她,善良的目光就像救生衣投向了即將溺死的女人。她抓住了它們。
「深呼吸。」他耳語道,聲音平靜。這是他們自己的私人危機,他們自己的私人救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覺得我快不行了。」克萊拉身體前傾,幾乎要暈倒。她感覺牆壁向她壓來,看到了彼得鋥亮的黑皮鞋走在前面的地板上,然後停了下來。他並沒有扔下她不管,但也沒有注意到妻子跪在地板上。
「我知道,」奧利維耶說,「但我也了解你。不管是跪著還是站著,你都得穿過那扇門。」他點頭示意走廊的盡頭,一直盯著她的眼睛,「最好還是站著走過去。」
「但還不算太遲。」克萊拉試圖在他臉上找到答案。她看到了他金黃色的細發,還有隻有離得很近才能看到的皺紋。38歲男人的皺紋應該比這要少才對。「我可以離開這裡。回家。」
奧利維耶和善的臉龐消失了,她再次看到了自家的花園,就像那天早上看到的一樣。薄霧還未散盡,橡膠靴子下的露水很重,早開的玫瑰和即將凋謝的牡丹潮濕而芬芳。她坐在後院的木長凳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想著即將到來的一天。
可她從未想到自己會心理崩潰而倒在地板上。她充滿恐懼,急切地要逃離,逃回自家花園。
但是奧利維耶沒錯。她不能回去,現在還不能。
哦,不,不,不。她必須得穿過那些門,這是回家的唯一道路。
「深呼氣。」奧利維耶耳語,面帶微笑。
克萊拉笑了,呼氣,「你能當個好的助產士。」
「你們倆在那幹嗎?」加布里注視著克萊拉以及自己的同性戀伴侶奧利維耶,「我知道奧利維耶那個姿勢通常是在做什麼,但我希望不是。」他轉向彼得,「儘管這也許說明了笑聲的原因。」
「準備好了?」奧利維耶把手提包遞給克萊拉,兩個人站起來。
與奧利維耶形影不離的加布里給了克萊拉一個狗熊式擁抱。「你還好吧?」他仔細看著對方,臉上並沒有因為剛才奧利維耶的行為而表現出不悅。他塊頭很大,他卻更願意自稱「魁梧」。
「我還好。」克萊拉說。
「混亂,缺乏安全感,神經質而又自負?」加布里問道。
「沒錯。」
「太好了,我也是這樣,那裡面的每個人都是這樣。」加布里指著一扇門說,「而他們卻不是能開個人畫展的頂級藝術家,所以你現在應該感覺好得不得了才對。」
「來吧?」彼得問,微笑著揮手招呼克萊拉。
她遲疑了一下,抓住彼得的手。他們一起走過走廊,響亮的腳步回聲遮住了另一頭的歡笑。
他們在笑,克萊拉想,他們在笑我的藝術。
就在那一刻,那首詩的主體浮現出來,剩餘的內容也都現身了。
哦,不,不,不,克萊拉心裡喊道:
死者依舊躺在地上呻吟。
我即將遠離我的生活
不是揮手,而是求救。
阿爾芒·加馬什坐在陽台上,聽得到遠處孩子們的嬉鬧聲,知道這聲音來自馬路對面的公園,儘管他無法透過晚